謝無恙整個人僵住了。
他一動不動,沒有回頭,也沒有出聲。
少女的呼吸聲響在耳畔,含著微微的喘息。溫熱的氣流掠過他的臉頰,帶起幾根發絲,撓得他有些癢乎乎的。
兩個人貼得很近,一前一後地坐著。謝無恙坐得筆直,薑葵半跪著欺身而上,一隻手從背後探出來,緊緊地壓住他的下頜,把他摁在自己麵前。看似繾綣的動作,卻透著逼人的殺氣。
她濕漉漉的長發垂落在他的袍角上,濡濕了一團深紅。
少女纖長的手指從他的唇上經過,緩緩下落到頸間,輕輕一提,抬起他的臉,而後將他整個人帶得站起來。
謝無恙沒有說話,也沒有反抗,任由她像擺弄木偶似的擺弄著自己。
薑葵也保持著沉默。她押著他一齊迅速後退,後背抵在船艙的門上,無聲地把門關上了。緊接著,她按著謝無恙的那隻手不動,握刀的那隻手橫劈而出。
刀光一閃,撲滅了懸掛在門上的那盞瓷燈。
船艙內陷入一片漆黑。兩人的呼吸聲低低地響起在彼此耳邊。等到薑葵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忽然發現前方的案幾上歪倒了一個茶壺。
微弱的星光從天縫中流瀉,灑在那張案幾上。
在薑葵帶著謝無恙起身的那時,紫砂茶壺被拖過的衣袍掀倒,流了一地清茶。一個用過的小口茶杯靜立在滿桌的茶水裡,杯子裡喝到一半的茶水反射著清淺的粼光。
薑葵眨了下眼睛。
謝無恙在這裡……喝茶?
他大半夜的沒事乾一個人在這裡喝茶……?
“你到底……”她壓低嗓音問他。
問到一半,一陣劇烈的躁動襲擊了她,生生止住了她的發問。
之前勉強用內力壓製住的那股熱流,此刻更為激烈地洶湧而來。不知道為什麼,謝無恙的出現似乎讓她更加難以克製自己了,胸口有一團無法熄滅的火焰,反複燒灼著她的精神。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哼,猛地把謝無恙推倒在地上。“砰”的一聲輕響裡,她揪起他的領子,逼著他翻過身來,然後驀地湊近他的臉,把呼吸的氣流輕輕地噴到他的耳垂上。
謝無恙還是一動不動,他似乎整個人徹底地僵住了。
薑葵俯身向下,壓在他胸口,整個人湊得很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巴。眼前一片混亂的顏色,燥熱的氣流在體內亂竄,她什麼也看不清,隻聞到深幽的檀香氣味,來自謝無恙的衣袍。
那種香氣讓她更無法自持了。
她不受控製地探身下去,靠近他的喉間。長發披落,星光一路傾灑,照亮那張明豔張揚的臉。此刻的她雙眸含星,眼角泛一點緋紅,簡直像一個落水的迷人鬼魂,要把過路書生的七魄都勾走。
謝無恙忽然動了一下。
很難說清他的那個動作是什麼意思。他似乎隻是在她的身下,微微偏了一下頭。
薑葵頓時清醒了一霎。
她用力攥了一下手中的刀柄,咬著嘴唇,揮刀劃向自己的手臂!
呼嘯的刀風帶來了一陣涼意。在這種情況下,她隻有劃傷自己,用身體的疼痛來保持精神的清醒。
——忽然有一隻手按住了她。
薑葵眨了眨眼睛。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眼前一團亂七八糟的光影。
那隻手冰涼、修長、隔著衣袍、輕輕地抵在她的手腕上,無聲地幫她把手裡的長刀卸下。她下意識地任由那隻手牽著自己,好似一個茫然無措的小孩。
沁涼的溫度隔著柔軟的綢緞傳過來。那個人的體溫很低,恰好中和了她身上的熱氣。他握著她的手腕,慢慢地引導她平躺下來,動作溫柔,仿佛哄著她似的。
冰冷的地板貼著她的皮膚,她漸漸平靜下來。
等到呼吸平穩下來,她開口想要說話,那個人忽然抬起一根食指,抵在她的唇上。一個很輕的聲音在她耳邊說:“噤聲。”
薑葵怔了一下。
這是她第三次聽見謝無恙的聲音。第一次是在曲江相看時,第二次是在入宮落水時。他們之間總是隔著水聲,兩次她都沒有聽得很清。
這一次她聽清楚了。
這個人的聲音像白瓷,或者浸水的玉石,有一種清冽乾淨的質感。
她無端地想起蒲柳先生。其實這兩個人很不一樣,一個放浪不拘,一個端正清直,無論是性格氣質還是言行舉止都差彆很大。可是她忍不住把他們兩個放在一起對比,仿佛冥冥中有什麼特殊的緣由。
“有人來了。”謝無恙又說。
船外的波濤聲裡,隱約傳來幾聲異樣的水響。
那陣藥力剛發作過,薑葵依舊不太能視物,但她可以從聲音裡辨認出,是那三個蒙麵殺手追來了。
他們包圍了這隻小船。
兩邊都無法判斷對方的情況,外麵的人不敢進來,裡麵的人也不敢出去。
刹那間,一支羽箭破開船身,狠狠紮下!
那三個殺手裡有人用箭?
還是說……來了第四個人?
瞬息之間,薑葵沒有時間去想,抄起長刀劈開羽箭!
接著……更多的羽箭落了下來!
來的不是第四個人,而幾乎是一支小小的弓箭隊!
漫天的箭雨像是一場流星,銀亮的箭頭反射著冷寂的寒光。
薑葵揮刀躍起,拎著謝無恙飛快地在船艙裡移動。她一麵運起長刀,擋下箭雨,一麵轉頭問謝無恙:“你帶了什麼武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