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她輕聲說,“我突然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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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的偏殿裡依舊熏著檀香。
謝無恙坐在博山爐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那件深緋色的外袍被他隨手扔到地麵上,折疊著蜷成一團。他披了一件雪白的大氅,在一室的暖香裡仍然顯得有些畏寒。
“撕拉——”布條扯開的聲音。
謝無恙拉來了一張白麻布,正在把它撕成一根一根的細長條。撕好了的布條在他麵前堆成一座白色的小山,他支起腦袋看了一會兒,麵無表情地拿起一根,放在十指間。
那雙手瑩潤潔白,是一雙撫琴的手。他低著頭,把白麻布條一點一點地纏在手指上,直到整雙手都被粗糙的布料包裹。
他認真地盯著纏滿布條的手,手指動了一動,微微蜷曲。
然後他無聲地笑了一下。
“殿下,”洛十一站在屏風外喚他,“早晨宮裡又出了一道聖旨。”
屏風後的影子沒有動彈,隻聽見一個安靜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據說……”洛十一斟酌了一下措辭,“那道聖旨是傳江少俠入宮的。”
屏風後靜了一瞬,那個聲音問:“是誰的意思?”
“好像是聖上的……公主殿下希望江少俠繼續做她的伴讀,貴妃娘娘似乎也想讓江少俠住進蓬萊殿。”
屏風後的影子起了身。
“還攔得住麼?近日宮裡太危險了,將軍府才是安全之地。”
“攔不住了……宣旨的太監已經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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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白陵薑氏驍騎大將軍薑承之女薑葵入宮——”
近日裡,薑葵第三次聽到這道聖旨,但這是唯一一次令她高興的。
一想到要在這間小小的閨閣裡禁足大半月,她心裡有些煩悶。她正計劃著如何溜出府去,或者同三個兄長商量商量緩解父親怒火的方法,這道聖旨就下來了。
她想起上次入宮時意外撞見了祝子安,這一回還能見到他嗎?
祝子安說過他最近很忙,而且在查宮裡的事情。也許他還可能在宮裡出沒。隱約間,薑葵懷疑祝子安在忙的事情和那位新起的中間人“白頭老翁”有關。
如果再見到他,她要好好問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許久都沒有出現在書坊。
她飛快地收拾了物什,換上那件學生穿的青衿服,坐上了青蓮色小轎,兜兜轉轉地往皇城去了。
此時是白日,還趕得上崇文館的課,因此小轎將她送往了皇城之西。
推開學堂的門,靠窗而坐的少女立即興高采烈地回過頭來,一對漂亮的紅珊瑚耳環在耳垂下輕快地晃蕩著。
“皇弟妹,你來啦!”謝瑗拉住她的手,“昨日你跳的那支舞太美了,我敢說整個皇宮裡都挑不出第二個!聽說當晚就流出了好幾首以你為內容的詩呢!”
薑葵苦惱地閉了下眼睛……她希望所有人遺忘這件事。
謝瑗繼續說:“後來我找不到你了,你都去了哪裡?”
——後來麼,她似乎調戲了並且架刀威脅了某位皇太子。
薑葵此刻相信,謝無恙對她父親說的那些話,一定是對她的輕浮行為的一種報複。
她又閉了下眼睛……她希望自己遺忘這件事。
“你還記得止淵給你占的那一卦嗎,有關桃花運的?”謝瑗一副“我懂了”的樣子,神秘地眨眨眼睛,“後來你是不是遇上桃花運了?”
……所以她在秋日宴上的桃花運是……她的未婚夫君?
“我想把他那堆竹簽子扔掉。”薑葵堅定地說。
“他的卦不準嗎?”謝瑗歪了歪頭。
“不,”薑葵咬牙切齒,“真是太準了!”
這時長盈夫子從門外走進來,抱著一疊厚厚的書卷,冷冷地掃了過來,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堪稱恐怖的氣息。
兩個學生頓時一陣脊背發涼。
她們迅速地回到座位上,端正地坐好了,手肘疊起來放在案幾上,像兩隻乖巧聽話的兔子。
“公主殿下,薑氏小姐,”夫子把書卷放在講堂上,抬手推了一下眼角,“布置下去的文章寫好了嗎?”
薑葵剛想承認沒有,轉頭看見謝瑗規規矩矩地從麵前的一疊紙卷裡取出幾張,恭恭敬敬地起身上前遞到夫子的手裡。
……她突然覺得在將軍府禁足也沒什麼不好。
“薑氏小姐,你的文章呢?”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薑葵暗自吐了下舌頭,恭敬地行禮道:“學生愚鈍……可否請夫子再寬限幾日?”
出乎意料的是,長盈夫子竟然點了下頭,輕易地放過了她。
薑葵愣了下。
長盈夫子站在講堂前,一隻手輕輕撐在書卷上,那道平日裡很威嚴的側影忽然顯得很瘦弱。她垂著眸子,往常那一把長發總是一絲不苟地束進發冠裡,此時卻有幾縷漏了出來,被早秋的陽光染成淺色。
夫子似乎心情很不好。
甚至……她在傷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