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 她轉過身。(1 / 2)

雪滿長安 文成三百斤 4230 字 10個月前

薑葵沒敢繼續胡思亂想。她筆直地坐著聽夫子講課,手裡的毛筆自黑瓷小硯裡沾了墨水,一筆一劃地在宣紙上記著筆記。

夫子講的內容一貫很難。她談及敬德五年春的製舉對策一事,這其實是個相當敏感的話題。那一年製策試直言極諫科,有考生譏刺時政、忤犯權倖,引起了以溫親王謝珩為首的一派與以戶部侍郎司蘅為首的一派在殿上激烈的唇槍舌戰。

薑葵對朝政一向不是很關心,但是她記得正是在那年冬天,溫親王謝珩赴任汴州刺史,這其實是一種變相的貶黜。

夫子在講堂上念著那年對策的內容:“夫虧殘之人,褊險之徒,皂隸之職,豈可使之掌王命、握兵柄,內膺腹心之寄外當耳目之任乎……”

她頓了頓,問謝瑗:“沉璧,你可有什麼想法?”

夫子的姿態很溫和,甚至是謙卑的。這一刻她似乎沒有把謝瑗當成學生,而是把她看作一位同輩的友人,懇切地征詢著她對此事的建議。

當年製舉對策一事背後涉及到的核心是宦官掌兵權的問題,而薑葵記得謝瑗極不喜歡靠著宦官門路上位的戶部侍郎司蘅。但麵對夫子的詢問,謝瑗的措辭十分慎重,談話間蹙著眉心,並沒有簡單地得出結論。

等到謝瑗談完了,夫子又轉過頭,靜靜地望向薑葵。

薑葵眨了眨眼睛。

夫子仍望著她,眸光裡是問詢的神色,似是期待著她的回答。

……她有點慌。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地對視了一會兒,夫子似乎並不打算放過薑葵。她隻得抿了抿唇,硬著頭皮起身:“學生……學生以為,公主殿下說的都對。”

……學堂裡陷入了一瞬沉默。

恰在此刻,一位宮人在門外長拜:“夫子,翰林學士周大人求見。”

於是夫子沒再問她,宣布下學後即離去了。

薑葵長舒了一口氣,在心裡默默感謝了一下這位翰林學士周大人。上一回也是這位大人要找夫子,才教她逃過一劫。

這時候,謝瑗突然湊過來,一臉神秘地小聲說:“我覺得周大人喜歡長盈夫子。”

薑葵歪了歪腦袋,看著她。

謝瑗繼續神秘兮兮地說:“不然為什麼他總是找她?”

薑葵忽然想到上次在東宮裡謝瑗也是這樣一臉神秘地對她說“我猜測我弟弟喜歡你”……她漸漸覺得謝瑗的話好像不是那麼可靠了。

“宮裡麵誰喜歡誰我都知道,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這些宮闈秘事了!”謝瑗很是得意地揚起臉,“若是誰心裡藏了喜歡的人,連語氣和眼神都會不一樣。本公主隻消瞧上一眼,便能看得出來!”

薑葵有些無奈地望著這位愛好奇特的公主,越發肯定她那句謝無恙喜歡自己的猜測不可當真。

誰會喜歡一個隻見過幾麵的人?甚至還喜歡了許多年?

皇太子求娶將軍府小姐,應當確是出於政治上的考量,而非虛無縹緲的暗戀。

下學後已是正午,陽光堆滿槐樹枝頭,在青石磚上投落陸離的影子。薑葵和謝瑗從學堂裡出來,轉進了崇文館的堂廚裡一起用膳。

兩個女孩兒都喜愛吃甜膳,在午後的陽光裡一筷子一筷子地夾著凍酥花糕。

這種花糕工藝複雜,需要將酥微微加熱到融化,然後在白瓷小碗上滴淋出桃花的造型,最後放入堂廚後的冰窟裡冷凍成形。

呈上來的花糕色若桃花,一筷子夾進嘴裡,入口即化,涼絲絲的,很適合在微醺的午後食用。

謝瑗一麵吃著,一麵抱怨:“過分甜了。崇文館的凍酥花糕不如宮裡的,宮裡的凍酥花糕又不如溫親王府裡的……”

她托著腮,嘟囔了一會兒,眼睛一亮,伸手摸了摸薑葵的頭發,快樂地說:“如珩此刻應當在王府裡,下午我帶你去他那裡吃甜膳吧?”

一提到溫親王謝珩,薑葵望了望四下無人,拉了拉謝瑗的手,低聲道,“皇姐,溫親王府我就不陪你去了。但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你說。”

她的語氣嚴肅,謝瑗緊張起來,也低聲問:“什麼事?”

“我昨日聽人說,”薑葵斟酌著詞句,“有人想刺殺溫親王。你若是去他府上,千萬要告訴他一聲,近日裡少出門。”

“有人……要殺他?”謝瑗的唇瓣顫抖了一下,似乎連說出那個“殺”字都很艱難。

一陣小風拂過她的發絲,她驀地轉過頭來,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住薑葵,神情裡是極為深切的不安與擔憂,像是林間小鹿猛地察覺了危機。

薑葵忽然意識到,謝珩對謝瑗來說是很重要的人。

大概就像薑葵的父兄之於薑葵那樣吧?

“此事為實?”謝瑗壓低聲音問。

“嗯。”薑葵也壓低了聲音,“我不知道是誰,但很確定有人要對他不利。”

謝瑗點了下頭,不再追問。她起身,把那份凍酥花糕擱下,輕輕地拉了拉薑葵的袖子,對她說:“那我先走了……多謝你。”

這句話說完,兩個女孩兒的友情微妙地加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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