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雪剛要邁出的腳停了下來，回頭看著白燁，試圖從他那張平淡的臉上找出什麼，可惜這人臉上表情始終平淡，語氣也平平淡淡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既然那麼喜歡跳舞，為什麼要放棄？”

“……”不答。

“因為沒有錢？”

“……”仍不做聲。

“比起唱歌，跳舞更適合你。”

“……”無聲。

“其實你並沒有放棄夢想對嗎？否則也不會每天早晨都去做基本功練習是吧？今天早晨我看到你在院子裡跳舞……”

“住口。你什麼都不知道，不要裝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你我連朋友都稱不上，我的事你知道多少，不要以為請人調查了，就能憑那幾張紙對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懷雪終於出聲喝止。

而被指責的人，卻故意忽略當事人的瀕臨爆發的怒點，仍繼續說著：“我猜想兩個原因，一個是錢，另一個大概是你的傷沒有完全康複對嗎？你跳舞時儘量避免腿傷，但有些仍無法避開，就會像今早那樣摔倒。但我想最主要的還是錢，藝術係的費用要比一般係的開銷要高，所以你寧肯將希望順水飄流，親手葬送了自己的夢想，這樣你就能死心了，對嗎？丟掉了就能不去想了嗎？夢想不是這樣的一張紙片，說舍棄就能舍棄的對嗎？騙得了彆人，騙不了自己。”

懷雪張了張嘴，白燁一語命中，什麼也說不出來，大部分的原因都被說中了，也找不到任何更有說服力的理由反駁，握了握拳，轉身離開，能說什麼，還能怎麼說，自欺欺人的認為隻要將成績單丟掉，就可以不再去想，所有的機會就會隨著河水流向大海，她的夢想需要付出的太多，太多，代價又太大，哪怕有一線的希望她都願意去抓住，可現實是殘酷的，放棄是唯一的方法，就算自己騙自己她也甘願了。

白燁的聲音再次響起：“如果我家願意資助你完成學業，你是否願意去完成你的夢想？”

懷雪再次停下，沒有回頭，沒有轉身，白燁的話是一個機會，有了資助，她確實可以實現夢想了，但是她本身還能堅持多久？甩甩頭，極力告訴自己，不行，現在的自己無疑是個定時炸彈，沒準什麼時候就會爆發，不能讓資助方的投資付之東流，就算對方不在意，她的自尊不允許。為什麼呢？她等了很久，就在自己不得不放棄的時候，上天又仿佛厭惡了自暴自棄的她，拋出了一個希望給她。身體不住的輕輕的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氣溫的下降，還是因為想到那個不確定的將來，眼睛酸酸的，有水氣在眼眶裡聚集，微微揚起頭，不能落下，不能示弱。

白燁看著她的背影，能感覺到她這一路走得辛苦，現實和夢想從來都是矛盾的。這樣纖細的肩膀還能支撐多久，他不能完全理解，但看著她身上的光華漸漸暗淡，心頭有種說不出的鬱結。脫下外衣，輕輕地披在懷雪身上，雙臂從背後環抱住她，說：“去試試看吧，那是你的舞台，我自願給你的，不是同情，不要拒絕他人善意的援助，這是修女告訴你的吧。我覺得就算有一天可能真的失去了，放棄了，至少你不會留有遺憾。”輕柔的聲音在耳畔如同咒語般，蠱惑著她的心。

“如果……如果……有那麼一天，我做不到，這一天，可能……可能會很近，也可能……很遠。你會……”懷雪的聲音斷斷續續，帶了些許哭泣的音調。

讓她轉身麵對自己，一雙充滿了水光的眼睛，裡麵隱含了多少情感，情不自禁的擁進懷中，輕柔的說：“想哭的時候哭出來比較好。不用忍著，以後也不用了。”像是得到了允許一般，懷雪雙手緊緊抓著白燁的前襟，多年的壓抑終於有了一個宣泄。

白燁靜靜的抱著她，感受著懷裡身體的顫抖，他仍記得那天當方彤告訴她能夠在台上一展才華時，她眼中曾有那麼一閃而逝的光彩，那時他就決定讓那光彩留在她的眼中。

白翔接到白燁的電話，開車過來接他們，不巧正看到這一幕，沒打算過去打擾，乾脆靠著車門等著，臉上露出一個莫名的笑容，心想，這個弟弟也有開桃花的時候啊，真是難得。

情緒宣泄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冷靜，懷雪覺得自己的臉部溫度直線上升，白燁麵上不做什麼表情，但心也是一陣亂跳，原因在於當白燁抹去懷雪臉上所有淚水的時候，正好看到橋下麵靠車等人的白翔，以及他臉上的堪稱詭異的笑容，一愣，懷雪順勢回頭，也看到了，兩人這才發現，就這麼在光明正大的公開場合上演感人的戲碼，且觀眾雖然不止一個，但有一個熟人就已經很尷尬了。故而，從坐上車開始，車廂裡靜的出奇，沒有一個人出聲打破這種尷尬的安靜。

行駛了一會兒，白翔歎了口氣，率先打破了局麵，“懷雪，你住在哪？我們先送你回去吧。”

懷雪點頭，說了一串地址，引來兩人同時皺眉的反應，但當事人卻還是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這兩人會有這樣的反應。

車行駛到了懷雪所說的地址，這裡就像是另一個世界，黑色的世界，破敗的街道，老舊的樓房，聳立著，有種搖搖欲墜的感覺，路邊偶爾會有毒癮發作的人靠在牆角嘔吐，懷雪已經看習慣了，另兩個雖然對眼前的景象感觸頗多，但想到這麼一個女孩子就住在這種地方，不放心。

在白燁強烈的反對，白翔“盛情”下，懷雪在白燁陪同下，收拾了本就不多的行李，白翔則到房東那結了帳，雖然懷雪堅持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但怎麼也說不過這兩兄弟，爭論的結果，懷雪搬去白燁家住。就這樣當懷雪被半強迫的帶回到白家彆墅時，白媽媽是最興奮的一個，白爸爸也很歡迎，這次多了一個歡迎的人，白家的次子——白昕。

在少數服從多數的投票結果下，懷雪的住宿問題解決了。

第二天，白燁帶著懷雪去找方彤，一見麵，方彤喜笑顏開的將人帶走，等懷雪注意到的時候，白燁已經沒了蹤影，現在還沒有完全開學，隻是返校階段，新生入校注冊的時間，低頭看了看時間，應該去打工了，雖然自己可以做公車走，但覺得多少應該跟白燁打個招呼，問題是現在連人影都找不到。方彤則老神在在的說“一會兒就會回來”。果然，不多時，白燁果然再次現身，開車送她去打工，然後兩人一起回家。

如是幾天後，懷雪收到一封信，正確的說是錄取通知，來自K大藝術係的。懷雪終於明白為什麼白燁這兩天老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了，這就是原因，看著白燁，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睛濕濕的，白燁隻是搖搖頭，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走過去輕輕抱住了懷雪，給了她一個可以安心的宣泄的地方。

方昀玲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白翔剛下夜班，一進門正準備大聲招呼阿姨，被白燁一個冰冷的眼神噎了回去。摸摸鼻子，躡手躡腳的上樓了。看到站在樓廊上的白昕，兩兄弟無聲的交換了一個眼神，心照不宣，各回各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