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把你的情緒都發泄出來,而不是獨自消化,
你應該把你的難過都告訴我,而不是故自隱藏,
你應該學會妥協,不是向世界而是向你自己,
你應該不那麼倔強的活,
你應該依賴我。
“沒有叛逃,”我突兀地說,四目對上虎杖怔楞的表情。
“我們沒有叛逃,少年院任務的結局是‘虎杖悠仁死亡’,五條悟會配合學生把這句謊話圓好,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們就會回去,比起那個——”
我停頓一下,調整了下語氣:
“悠仁,你清楚自己還是個小孩兒嗎?”
小孩兒就是能無條件獲得許多優待的生物,在你沒殺人放火,做出不可饒恕的事之前,你有權有向大人表示無助,索取更多關愛。
虎杖好像一直缺乏身為小孩兒的自覺,他是不是因為一直站在“守護者”的角度,以至於把自己困在了這個角色裡?
無法“被守護”,因為那是角色崩塌行為,有意識拒絕求助,因此和我保持距離。
如果這猜想是真的,那虎杖的情況就太糟糕了,任何幼崽在獨當一麵前都會無自覺尋求年長者的庇護,這是生物進化推演出的本能,不為人的意誌所動搖,這本該客觀存在的東西,正常情況下應該很難被剝離。
而失去這項行為本能的孩子一般都有不同尋常的經曆,要麼三觀被扭曲,要麼人生被扭曲,且無一例外會活得很艱難,有的甚至活不過成年。
這種心理問題可不能出現在虎杖身上,那太糟糕了,我也不要求他多信任我,畢竟依賴和警惕又不衝突,但如果連“利用”都不敢的話,這小鬼指不定哪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越想越覺得心驚,相反地麵上愈加沉穩,心平氣和地又問了一次:“你知道自己其實還是個小孩兒嗎?”
虎杖沒搞懂我想問什麼,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他似乎感受到自己觸碰了什麼問題的邊界,很有直覺意識地往後縮,伸出的手也下意識想收回,被我一把拽住。
“跟特級的戰鬥很狼狽吧,你儘全力了嗎?”
小鬼的眼睛灰暗了一下,囫圇地點了點頭。
“有什麼感想?”
“……我很弱。”
“然後呢?”
“……我差點害死伏黑和釘崎。”
我深吸一口氣,覺得這孩子可能問題真的很嚴重,簡直朽木不可雕也,“我出聲的時候你想到了什麼?”
“……”
“嗯?”我鼓勵地看著他。
“……我有點委屈,”虎杖小聲地說,頭深深埋下,好像做錯了什麼事,或者腳底下有東西能吸引他的注意。
“你來了我很高興,覺得自己一定能得救了,但我也有想過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之前又為什麼不出聲?那一周你都去哪了?為什麼不跟我說就自己消失——?”
小鬼越說越激動,從聲音到肩膀都開始打顫,我的心卻慢慢回歸原位,很好,看來結症也沒那麼深,他不是一點求助意識都沒有,隻是自己不太認同,還在隱隱排斥。
我瞅著他依舊低垂的腦袋,煙粉色的碎發頑固又不服輸的翹著,跟他的人一樣,風吹野草般倔強。
“那些問題——”我把他往身前扯,虎杖立馬抬起隻胳膊,擋住自己的臉。
“——隻要你問,我都會告訴你。你說的委屈,那隻是很尋常的感情,並不是什麼錯誤,是人類都會有的情緒。”
繼續扯,虎杖很快來到我跟前,他站著的時候其實比我高上一些,我麵對著鏤雕銅製的校服扣子,掌心是小鬼漸漸汗濕的手。
“你是個小孩兒,你可以委屈,可以宣泄,可以撒嬌,你應該把那些特權都握在手裡,委屈了就說出來,做不到就找人幫忙,找不到人就找我,明白嗎?你爺爺沒教過你這些嗎?”
虎杖的回答被他悶在嗓子眼裡。
“……爺爺告訴我要儘力去幫助彆人。”
“你已經在那麼做了。” 我不假思索地回複道。
對話中斷,空氣陷入了大概六十秒的恬靜沉默,我靜靜地等待,終於聽見了水珠砸在地麵上的“啪嗒”聲。
一下,兩下。
“宿儺……”
“嗯。”
“宿儺……”
“嗯。”
“我好弱啊……”他終於抬起頭。
虎杖的哭相比我想象中還要醜,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往日沒心肝似的小屁孩現在哭得跟個幼兒園小朋友似的,這張臉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可我卻徒然地鬆了一口氣。
“你很弱,但那又怎麼樣?”
小鬼向前一撲,一頭紮進我懷裡,我幾乎是如釋重負地把那顆腦袋按在胸口,一邊拍背一邊輕柔地向他保證,就算他弱,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每個人都是從弱者成長起來的。”
我悉心地開導著,從未像此刻這樣慶幸自己不再是人類,也正因如此,我就能理直氣壯的告訴小鬼——
“我很強,所以你現在弱點也沒關係。”
“你還會變強。”
就像太陽東升,月亮引領潮汐,
你會變強,這是比萬物生長更天經地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