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踏枝 到了教坊,往後都是人前陪笑賣……(2 / 2)

妄卿辭 柳竹眠 4311 字 10個月前

“方姑姑,他說了,會幫我脫籍的。” 銀霜滿臉倔強,身子緊緊繃直,攥著衣角,似不服氣。

方姑姑撚著眉不語,從一旁匣盒中拿出一副藥包,丟到她跟前。

層層黃皮紙泛著幽光,仿佛索命的厲鬼,銀霜的小臉刹那白得嚇人。她哆嗦著嘴,顫聲道:“方姑姑,他說了,他說了......”

方姑姑麵色波瀾不驚,冷冷道:“春桃,將銀霜扶下去,這陣子好生養著。”

“我不信,我不信!讓我再見他一次,再見一次!” 銀霜哭得撕心裂肺,推開春桃伸向她的手,眼裡儘是乞求哀怨之色。

“盧公子大方,給了些銀錢,你落胎後要吃什麼,儘管跟皰房的王婆說去。”

方姑姑的聲音極淡,銀霜突地愣住,渾身輕顫不止,向後跌了幾步。

“春桃,還不快去。”

春桃低低應“是”,撿了那包藥,匆忙將失神的銀霜摟住,攙扶下去。路過她們時帶起一陣風,銀霜微涼的手略過她衣袖,想要抓住些什麼,又落了空。

陸奺辭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立在屏風之後,低眉順眼。

片刻之後,方姑姑仿若才察覺屋內有其他人,淡淡道:“進來吧。”

方姑姑約莫四十有餘,發髻梳的一絲不苟,穿著暗色的褂子,繡著祥雲紋,板著一張臉,讓人心裡發怵。

她舊時的記憶裡,和這位方姑姑接觸不多,隻知以前是宮裡的嬤嬤,犯了事兒原本要罰去掖廷的,得舊主兒開恩,到了宮外的教坊謀了個職。

見陸奺辭進來,方姑姑皺眉看了好一會兒,才道:“你是......是那個來教坊第一天便病倒的陸姑娘?”

陸奺辭極規範的行了個禮,才溫聲道:“是,方姑姑喚我奺辭便可。前兒在外頭便著了涼,如今已經大好了,勞姑姑掛心了。”

方姑姑見她穿著素淨,進退有數,又知禮數,說話也漂亮,暗道不愧是高門出身的小姐,臉色稍微緩和了下。

她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空椅,道:“坐著說話吧。”

陸奺辭低低道謝,款款落座。

方姑姑抿了一口茶,涼涼道:“陸姑娘從前是什麼出身,如今都不作數了。到了教坊,往後都是人前陪笑賣藝的賤命。”

嫋嫋騰起的熱氣朦朧了她的視線,隻在氤氳煙氣中瞧見一雙烏黑發亮的杏眼,水波不驚,沉靜的可怕。

陸奺辭眉目彎彎,淺笑道:“方姑姑說的極是,奺辭記下了。”

方姑姑放下茶盞,心中頗為讚賞此人的平靜,麵上卻不顯,緩和道:“既然你都明白,我便不必多說了。” 話鋒一轉,又問道:“你可會什麼才藝?”

陸奺辭道:“回姑姑,奺辭不才,學過琵琶。”

“那就彈一首曲子,讓我聽聽。”

滿兒自進入這屋內便大氣都不敢喘,惴惴地站在陸奺辭身後,此時聽聞,連忙出門尋了一把琵琶,遞給了她。

陸奺辭素手輕輕撫過,拾手放在琴弦上,一首春江花月夜,傾瀉而出。

琴聲悠悠,如泣如訴,如流水水潺潺,山風風婉婉,陸奺辭的思緒,也漸漸飄向遠方。

她原很喜歡琵琶。父親請了江南很出名的琴師,她天賦極高,學得很快,教習姑姑老誇她,也說她還不夠好。

她那時不解,心裡腹誹:她默下了姑姑教的每首曲子,每每彈奏,她絕不會彈錯一個音。父親讚她琴技嫻熟,卻還是不夠好麼。

後來她入了教坊,琵琶不再為自己彈,如同一件貨物,被迫彈奏,取悅他人。

她開始厭惡,有時故意彈錯,惹得教丞不喜,罰她做苦役,她的日子越發艱難。每每見其他娘子綾羅綢緞,眾星追捧,她的心底在動搖。她為這抹念頭感到羞恥。

隻是啊,人得先活著才能去談高尚、風骨。

一曲畢,方姑姑幽幽開口:“彈得不錯。你身子已無事了?”

陸奺辭收了琵琶:“是,已無大礙。”

“那便......” 方姑姑掃了一眼滿兒,頓了頓,才道,“跟著玉娘子吧,你這曲兒倒也極配她的舞姿。”

門外突然傳來“篤篤”敲門聲。

“方姑姑......” 人未到,聲先至,陸奺辭聽出是蘇姨的聲音。不等方姑姑開口,那人便推門而入。

方姑姑不悅的瞥向蘇姨,卻也沒說什麼,示意她進來。

蘇姨神色焦急,捏著手帕,目光在二人身上來回轉動。

“蘇姨,我沒事。” 陸奺辭溫聲道。

蘇姨見她神色如常,心口的重石這才放下,訕訕一笑,“那便好......那便好......”

“你先下去吧。” 方姑姑朝著陸奺辭道,見蘇姨目光一直追著那道離去的背影,她歎了一口氣。

“蘇青,她終究要靠自己活下去。你護得了一時,護不住一世。” 蘇姨背對著她,沒有說話。

“何況我瞧著她曆經大起大落,卻寵辱不驚,是個聰明穩重的,她會過得不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