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京城中的琴師,像鬱樹這般已到加官進爵的地步的,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卻終究是有自詡為“高潔之士”的樂手們瞧不起鬱樹。他們認為,真正的音樂,應產於自由自在的山林野地,而不在令人窒息、禮教嚴厲的宮廷。
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鬱樹即便是處在勾心鬥角的宮廷中,仍能做出超然物外的音樂來。這或許也是當今聖上為何獨獨鐘情於他的音樂的原因。
可是,鬱樹當初是不堪受辱而歸隱田園的,所以世人對於他因為聖上的大力邀請而重新入世的評價,終究是惡劣的。
“他們知道什麼。”鬱樹一麵飲酒,一麵苦笑,“田園生活再自在,也不過是孤芳自賞。我受不了那樣的寂寞,所以最終還是入世。”
“生活的艱辛算什麼?這是我從未考慮過的。因為我和他們一樣,不在乎!世人不過當我是追名逐利之人,但是他們不知我的真實想法!隻有接觸到人氣,我才有望尋到知音。至於當年加官進爵的那些獎賞,不過是聖上為了保護我的一點手段。實際上,除了我自己應得的那份,我沒有多拿朝廷一分!”
銀修看著不斷喃喃的鬱樹,胸口忽地一痛。名利場的追逐與汙穢,他當年也是見識過幾分的。就算是堅定如他,也終究是受不了這樣的折磨。仿佛一把鈍刀在你胸口上慢慢地割,隻覺疼痛,卻無法擺脫。
所以他才離開故國。他願做雲遊天下的無家旅人,也不願浸淫到那官場中去。
這隻會讓她生不如死。
或許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便沒有什麼能夠阻住緋笛銀修的腳步了。他的心開始漂泊,從此不再有歸依。
第一次聽鬱樹彈琴,是銀修住進鬱樹家的第二天清晨。
院裡的梅樹下,他神色專注,仿佛那架琴便是他的所有。琴聲歡快流暢,如同山間小溪,充滿了清越活潑之感。但不知為何,銀修卻分明聽到那其中深藏不露的哀愁。
紅衣美人倚在沒變半晌,輕輕抽出腰間的緋笛,竟就著鬱樹的調子吹奏起來。然而詭異的是,銀修所吹奏的曲子和鬱樹的曲子竟是完全不同的風格,當悲傷與歡樂交織在一起,未必相互排斥,強烈的情緒反差形成,反而使人們的心靈遭到更大的撞擊。
一時間連院裡掃地的仆人、廂房裡整理的婢女、廚房裡工作的仆婦都聽得呆住了。如果說鬱樹的琴聲是一種強顏歡笑的偽裝,那麼銀修的笛聲就是一種撕下偽裝後的真切的悲傷。所有人都站住了,不論懂不懂音樂。半晌,竟有脆弱的仆人觸景生情,低下頭捂住臉哀哀地哭出聲來。
吹笛的銀修,完全是另一個模樣,仿佛要像火一般,燃燒起來。彈琴的鬱樹也略顯狂亂,周遭都彌漫著他情緒的味道,就是這樣強烈的氣場,感染了宮廷中的多少人。
一曲終了,所有人都心神淩亂,淒異得仿佛秋風過境。鬱樹的雙眸中終於出現了那種憂傷的情緒,他站起來,朝銀修的方向鞠了一躬:“銀修,你果真是懂我的。”
他如此淡定,仿佛不是他,也和他無關一般。銀修卻知道,他的心中此刻一定如驚濤駭浪般洶湧無比。
已經多久沒這樣暢快過了?鬱樹心想。誰又知道呢。人們隻知道這首曲子當時曾是聖上三十壽誕上的助興之曲,誰又知道當時在彈這曲子的鬱樹,心中竟如此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