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隻聽見帳外樹上草間的蟲鳥鳴叫,還有遠處巡夜士兵的腳步聲。
一盞油燈下,我與容若師父圍在大帳中間的沙盤上研究地勢。此時距離離開王都已經一個多月了,大軍一路東行,抵達西律國與東籬國的邊境。容若師父早年雲遊四海,對兩國地勢均十分熟悉,做了這個沙盤,與我演練對兵之策。
我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打了個哈欠。容若師父笑著調侃我道,“阿音這副懶洋洋的摸樣,若是讓手下兵士看到了,少不得要笑話你。”
我衝他吐了吐了舌頭,“這不是在帳子裡嘛,彆人又看不到。我這樣子被師父看到就看到了,反正你收了我這懶徒弟,可不能反悔。”
容若師父嗬嗬一笑,看了眼布陣的沙盤,囑咐我早些休息,便離開帳子,回去休息了。
想想這在軍中的一個多月,我過的當真甚是艱難。起初我一女子帶兵打仗,雖是西律王的義妹,貴為公主。但免不了有些風言風語在軍中流傳,一說我是依仗王的關係才能當這將軍職位,又說我一介女流,憑什麼帶領一幫爺們打仗。
起初那些將士士兵忌諱我的身份,隻在私下裡悄悄的議論。後來他們見我這邊沒有反應,膽子就越發大了起來,開始公開議論紛紛,那些風言風語甚至都傳入了我的耳朵裡。
那時我心中有氣,一心想著怎麼整治這些亂嚼舌頭的將士。容若師父聽說之後,入我帳內,悠閒坐在一旁,端著碗茶慢悠悠的品著,我本想衝出去將那亂說話的人揪出來軍法處置,但是師父坐鎮帳中,我又不好就這樣衝出去,隻得忍著心中火氣,規規矩矩的等著師父發話。
那日容若師父那杯茶喝的甚是悠閒,讓我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彷佛他要將那杯算不上上品的茶喝到天荒地老。待到容若師父一杯茶喝完了,我胸中的火氣也憋的熄了火。
容若師父方才放下茶杯,一雙狹長鳳眼意味深長盯著我,慢悠悠說了句,“阿音,你若想讓人服你,必要有令人信服之處。軍法鎮壓,隻能讓眾將士敢怒不敢言。你且好好想想吧。”
那一席話猶如醍醐灌頂。說罷那番話,容若師父拂袖離去。
那夜我輾轉反側不得入眠,反複想著如何讓眾將士信服我,從心底裡願意聽我的話。
次日清晨,我早早起床,趁著清晨眾將士操練之時,擺下擂台,自己坐鎮擂台之上。並定下規矩,軍中任何軍士均可上台打擂,若能贏了我,便可直接認命為先鋒校尉。若是贏不了我,但其為可塑之才,也會有提拔的機會。
此擂台一擺下,全軍沸騰。容若師父得了消息也趕來,他含笑看我一眼,坐在擂台邊上,一副看好戲的姿態。
起初眾將士麵麵相覷,無人應戰。後在我再三號召下,終於有士兵走上擂台。那日我將師娘所教儘數使出,力挫眾人。全軍再次震驚,無人能想到我一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有這般高強的武藝。
當我打敗最後一個上台打擂的人之後,豪氣萬分的舉起一壇酒,當著全軍將士的麵一飲而儘。
那日擂台之後,我不僅僅收獲了全軍的敬服,還挑選了二十個武藝高強的士兵,直接晉升調撥到先鋒營,由我專門指派的高手訓練。
隻是那天喝酒的後遺症,便是我在外頭用內功強壓著酒意,可到了帳子裡酒意上湧,著實發了通酒瘋。酒後之事我不太記得了,隻是後來從容若師父望著我時那調笑的眼神中,我知道那日酒後我必定是失態了。
“將軍,夜深了,奴婢伺候您歇息吧。”一個溫柔的女生將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我轉身看到一個清秀少女跪在床榻邊整理床鋪,笑著望向我。
“唔,是很晚了。”我揉了揉額角,“阿碧,你先休息吧,我出去巡視一番就睡。”
那少女名叫阿碧,本是貧家的女兒,因為家貧,被親生父親賣入青樓,在去青樓的路上逃了出來,可卻被人追上一頓毒打。那日恰巧大軍經過,我見有一群壯漢圍毆一個弱質少女,便遣人上去問,得知情況後,我憐憫她身世可憐,便為她贖了身,給了她點錢財讓她回家去。可阿碧執意不肯回家一定要跟著我,說是即便是回家了,也會被父親搶了銀子再賣了出去。我考慮再三,想著軍中都是男子,我一個女兒家的諸多不便,身邊跟著個婢女總是方便些,便將她留在身邊。
容若師父對此不置一詞,隻是暗暗派人打聽阿碧的身世,確定她並非臥底奸細之後,也就放心讓她留在我身邊了。
我走出帳子。晚風習習,天邊一彎殘月掛在枝頭。我如往常一般獨自在軍營裡巡視一圈,待到走到一處偏僻角落時,忽然聽見茂密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我聽出這聲響並非蟲鳥野獸所發出,心中一驚,小心翼翼的靠近草叢,一手按在鳳吟上,劍鋒蓄勢待發。
那草生的極高,大約一人高度,裡頭黑漆漆的看的不甚清楚,我撥開草叢走進去,方才看清地上竟有個人躺著!
那人趴在地上,看起來奄奄一息,似是聽見有響動,艱難抬頭望向我。我見那人滿臉都是泥土汙垢,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我……我要見、將軍……見阿音、姑娘……”那人艱難伸手,一語方畢,便暈了過去。
我聽那人鼻息,知道他是真的暈了,便將他從草叢中拖出,借著火把的光芒看清那人衣著破爛不堪,竟然滿身都是血!
我心中思量一番,此人身份未明,來曆蹊蹺,況且那句“阿音姑娘”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喊的出來的。於是我將他背在背上,躲過巡夜士兵的視線,直接背著那人闖入容若師父的帳中。
師父已經準備睡了,青衫半敞著,卸去束發,隻用一根黑絲帶隨意束發於腦後。他見我背著個渾身是血散發臭味的人進來,皺了皺眉頭迎上來。
我將那人放在行軍榻上,一邊檢查那人的傷勢,一邊將發現此人的經過告訴容若師父。
他渾身多處受傷,所幸沒處傷口都不深,但失血過多,所以十分虛弱。我取了水來,為他擦淨了臉。
這是頗為年輕的少年,長的濃眉大眼,雖然算不上英俊,但麵相看著憨厚老實。我對著這少年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此人怎的那般的眼熟!隻是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容若師父讓我先回去休息,此人就交給他,並說此人來曆甚是蹊蹺,囑咐我暫時保密,莫要對外人提起。我亦是知道雖然我身居大將軍之位,但軍中不乏息夜的眼線,若是我行差池錯,會惹的息夜的疑心與戒心。此等來曆不明的人,還是暫時保密的好。
我出了師父帳子,方才舒出一口氣。我獨自朝自己的帳子走去,路上遇見一隊巡邏的士兵。將士們知道我有巡夜的習慣,遇到我都對我恭恭敬敬的。我回到帳中,見到阿碧托著下巴坐在桌邊打瞌睡。
“將軍回來啦!”阿碧被我吵醒,揉著眼睛迎上來。
“嗯。”我應了一聲,阿碧過來服侍我寬衣梳洗。本來我並不習慣被人服侍,況且又是在軍中,但阿碧執意要服侍我,說是反正在帳中也沒人看到,我拗不過她,便由她去了。
“咦!將軍,你的衣服上怎麼有血漬啊?”阿碧捧著我的外袍緊張兮兮的跑過來問我,將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似是以為我受傷了一般。
“唔,沒事。方才去巡夜,有兵士打架受傷,估計那時蹭在我身上了。阿碧,你莫要擔心了,快些睡吧,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含糊答道,讓阿碧去睡了。
當夜的後半夜,我在睡夢之中被遠處的響聲吵醒。
“將軍,外頭有吵鬨聲。”阿碧跑進來緊張的看著我。
“我出去看看,你待在帳子裡,莫要亂跑,知道麼?”我急匆匆披上衣服出了大帳,朝那吵鬨聲處飛快跑去。
那吵鬨聲的來源地,恰巧便是我發現那來曆不詳男子的地方。我心中越發的覺得其中必定有蹊蹺。
趕到之時,大約有二十來個士兵手執兵器圍在那裡。
“出什麼事了?”我問領頭的士兵。
“啟稟將軍,剛才我帶著幾個弟兄巡夜,聽見這邊有響動,就過來看看。誰知道從草叢中跳出來七八個蒙麵黑衣人,我就帶著弟兄們抄家夥跟他們打起來啦。將軍,那些人武功可高了,但跟我們弟兄幾個交手了幾回合就跑了。”
我交待了全軍加強戒備,遣散了那幾個士兵,讓他們繼續巡夜去,自己則折返回了容若師父的帳子。
“阿音,你來了。”容若師父帳中未點燈,他一身青衫負手立在昏迷男子的榻邊,見我進來轉頭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了一句。
我又去為那昏迷的男子把脈,見他脈象平穩了很多,想必是師父為他用過了藥。
“方才的事,我已經聽說了。”容若師父坐在桌邊,點上蠟燭,修長的手指捏著跟細木條,撥弄著蠟燭芯。
“師父,你怎麼看?”我在他旁邊坐下,皺著眉頭,回望一眼那昏迷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