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啊,應該不可能。
雖然若這假設是真的,一切都可以說得通。
白起的強大與博學,在這個假設下都不再離奇。
但離奇的是這個假設。
範雎想到的這些,一旦構成便化身成理所當然,絲絲吻合,這些想法相互衝擊著,慢慢瓦解範雎所堅信的東西,試圖釀成一種範雎太久沒有再體會過的東西。
恐懼。
範雎不是不相信,是不願意信。
太不願意。
“白將軍,”範雎終於問,“老臣問你一件事。”
“丞相請問。”白起看範雎如此嚴肅,不敢怠慢。
範雎緩緩開口:
“如果我要殺掉昭襄王,另立新君,你會怎麼樣?”
白起硬生生一怔!
他看著範雎,表情沉澱:“範丞相,這種玩笑開不得。”
範雎不理會白起的惱怒:“我隻問你,如若我欲弑君,你會怎樣?”
白起沉默一會,看著範雎,一瞪:“我會在那之前殺了你。”
範雎譏諷:“你辦得到嗎?”
“用儘全力,未必辦不到。”白起語氣堅定。
範雎咬牙:“為何?”
“為何?”白起覺得這簡直是可笑,“君臣大綱,君要臣死臣需死,我們的一生都是為昭王殿下存在的,哪裡還有為何!”
“君叫臣死臣需死,那我問你昭襄王要你死,你該如何?”範雎反唇相譏。
白起卻一點都沒有遲疑:“當然會去死!”
這次換範雎愣住。
範雎突然明白,白起是認真的。
白起在秦王麵前的卑微模樣,根本不是裝扮出來的。
那是真的。
“你為何如此愚忠!”範雎低喝,他是真的想知道。
“愚忠?”白起惱怒,“為臣者理當對君主忠心赤誠,我當如此,你當如此,全天下臣子都該如此,怎麼能飾以愚字!”
“你想如此,可我不想,你彆忘了我究竟是什麼人!”範雎厲聲。
“你是十二仙也好,申公豹也罷,就算你是三宮教主,那都是你的過去,現在的你是我大秦國的丞相!”白起嘶吼。
範雎大駭,險些在神色上表現出來。
他怎麼知道申公豹沒被封神!
“大秦的臣子?”範雎隻能吼回去,“我用範雎的身份來秦國以前,可是魏國的臣子,照你的說法,我是不是也該為魏國儘忠!”
“那不一樣!不一樣!”白起近乎癲狂。
範雎猛地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就先殺了你!”
還是那種殺氣,濃的離奇,好像碰得到一般;範雎雙目圓瞪,須發齊飄。
白起怔住。
沒有理會範雎的殺氣,卻盯著範雎腳下。
良久,竟然笑了出來:
“哈哈哈,丞相啊丞相,你這有是什麼把戲!”
範雎一愣,不知何意。
白起接著笑,全然沒有剛才的憤怒:“你這有是在算計什麼?可騙苦了我。”
範雎看著仿佛釋然的白起,覺得自己綻出殺氣的舉動也實在無趣,隻好散掉:“白將軍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你要殺了我?”白起停下笑。
範雎沒有答話。
“我們第一次相見的那晚,你是真的對我下了殺心,可是剛才你是要殺我麼?”
範雎怔住。
的確,剛剛的殺氣並不是真想殺了他,那隻不過是自己震懾敵人的手段。
隻不過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所表露的不得體的失態。
但是,白起怎麼知道?
白起怎麼能認定自己是不是真想殺他?
白起看著沉默的範雎,忍不住又笑,指指他的影子:“範丞相,以你的道行,你看著自己的影子,也是普通的樣子嗎?”
範雎疑惑,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有何不同?”範雎開口。
“果然就隻有我一個人辦得到。”白起有些得意,“真正想殺我的人,在我看來,他的影子是會動的。”
範雎一時沒有明白。
“你的影子四平八穩躺在那裡,你剛才那些是演戲給我看嗎?”白起說。
範雎啞然。
原來是這樣。
範雎突然覺得,即便是自己,也無法知道白起還藏有什麼本領。
白起所說的“殺者的影子”理論簡直匪夷所思,在這亂世之中,這能耐是辨彆敵我的何等利器。
他以為我是在演戲,這樣最好,範雎想。
範雎於是哈哈一笑,半躬身:“白將軍,老臣實在是被逼無奈,冒犯之處,還請將軍恕罪啊。”
白起一擺手:“算了吧。要麼我說搞不懂你們道士那些東西。”
算了?範雎想。
事態的嚴重性,已經到了就連他也不能就這麼算了的程度。
“是這樣,”範雎開始說謊,“我接下來要有一段時間無法待在秦國,少則數月,多則幾年,所以大秦所有事物,還請將軍勞心,這期間怕是都要靠白將軍你來輔佐昭王殿下了。”
“丞相要去哪裡?”白起驚問。不論怎樣,範雎無疑是秦國不可或缺的棟梁。
“我去做的事情,我所策劃的東西,目前還不能告訴你。”範雎敷衍。
“這……”白起不知如何說。
範雎微笑:“白將軍請放心,無論如何,老臣做的都是有益於秦國的事。”
“那是當然。”白起說,心下也寬慰了不少。
“不過,還有一事。”範雎。
“何事?”
範雎語重心長:“王齕等人,對將軍的不滿,時日已久啊。”
白起卻微微搖頭:“丞相多慮了,王將軍等也是為國著想。”
“他們會危害到你的權利!”範雎說破。
“權利如何,那都是我主昭王殿下所賜,我隻要幫殿下打贏所有的戰爭就好了。”白起報以堅定的語氣,堅定的眼神。
原來如此。
範雎想。
白起對秦王的忠誠,已經到達了這種程度,自己卻直到今天才發現。
範雎麵色並未波動,但,冷汗幾乎濕了背。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想。
自己卻無論如何也不想看到那樣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