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團赤紅色的爆火一閃即逝,擊中了泉千流的麵部。這個術他不知道名字,但一下子就明白了術的質。這術是稀薄再稀薄的火焰,油絲狀氣體一般,雖然燒中的隻是麵部,但火卻像毒氣一樣灼傷了肺。
廢掉他整條左臂的術叫做雨貓匾,他聽見過名字卻第一次見。數十條貓的靈在那個瞬間化成了實體,腐蝕了他的骨肉,要想這隻手再動彈起來,至少要先一動不動地療傷一晝夜。
最可怕的,泉千流慣用劍的便是左手。雨貓匾竟擊穿了他渾身劍氣發源的點,左臂。
貓靈是最邪、戾氣最重的動物靈,用任何殘忍的方法獲取貓的陰魂,都很可能受到貓靈惡毒詭異的報複。修習雨貓匾的道人,終身都要被數十條貓靈糾纏折磨,才換得來這巨大的威力。
傷泉千流的雨貓匾明顯是新近習得,不然在這等圍攻之中放出此術,泉千流的左手哪裡還剩的下。
其他諸如獨臂劍陣,骨手等等奇異招式更層出不窮。
但泉千流現在仍站在這裡。
遍體鱗傷,廢了一臂,卻仍然站在這裡。
而對他施放以上那些術的道人們,現在沒有一個再站得起來。
包括在要緊空擋突然從地上躍起下手的雪千裡,所有來襲的道人全部都被擊倒。
泉千流神智恍惚,用塑得狹長的鋼劍支撐著身體。
可他畢竟還沒有鬆一口氣。
泉千流用比左手的劍感次一等的右手牢牢握住鋼劍,讓自己不至跌倒在地,他神情恍惚,卻還是用儘全力瞪著前方。
絕不能陷入昏迷,否則就再也無法醒來。
隻因為他受到的最重的傷,卻不是剛剛那些,不是剛剛的那些一切。
而是胸口小腹的兩個巨大拳印。
一拳轟碎了道之根的心臟,一拳摧毀武之源,丹田。
這兩拳並不是偷襲,而是光明正大的突然殺出,那拳並不是透勁,而是在泉千流身前攻擊的兩名道人一同轟殺。
這雙拳頭在擊碎這兩名道人胸脊之後,力量竟又加大一分,就這樣無可閃避地砸中泉千流極度重創的身軀。
泉千流放棄了身體其他一切傷勢的治愈,用儘全部道勢凝聚在拳印的兩處。
不能動,不能做其他一切動作,不然就會死。
泉千流瞪著這突然出現的勁敵。
說是突然出現,但遠在百丈之外泉千流就感受到了他的氣息。
泉千流認得那道勢。
並不是挑釁,並不是揚威,那氣勢威壓,是磅礴如熔岩的憤怒,和無法壓抑擠碎心房的悲愴。
這種氣,泉千流太熟悉。每每想到婉的慘死,這樣的道勢就會出現在自己的劍裡。
隻有一點不同。
敵人思緒的能量不單單全是道勢,更是絲毫不加掩飾,囂張狂亂的妖氣。
就在這衝天妖氣出現於遠方之時,在場死鬥的所有人突然被震懾,泉千流第一個反應過來,持劍瞬斃兩人,這才把周圍的“複仇者”重新拉回戰鬥裡。
這隻可怕的妖怪究竟以誰為目標,還是要把在場的人全數擊殺,不論怎樣都無所謂。不管是誰,一旦被這妖氣擾亂了心神,卻不是會死在妖怪手裡,而是瞬間被激鬥中的敵人擊殺。
在巨大壓抑的氣氛中,所有人都拚儘全力死鬥,直至那妖怪來臨。
在泉千流幾乎擊敗所有人的時候,那妖怪到了,兩拳結果了三個人。
泉千流瞪著他,視線模糊。
身材高大矯健的男人,不羈的亂發和胡子,大妖的妖氣。
看那麵目的棱角,本應剛毅的五官卻扭曲成極度悲傷。
泉千流心下沒有什麼疑問。他猜到了一些。
他認得這種目光。
那妖怪顫抖虎軀,悲憤地不能自已:
“你是不是殺了一隻,叫做囚肜的狐?”
狼妖璋琨,並不是在逃避自己喜歡囚肜這件事。他一直以來的修行,一來因自己武者的心天生對強的執著,另一方麵卻也是一種祝福。自己心愛的人找到了她一生的歸宿,自己一味刻苦修煉,便也意味著再不去打擾這對愛侶生活的決心。
藏落那臭狐狸雖然很討厭,但畢竟不是弱者,囚肜和他在一起不會不安全。更主要的,這是囚肜自己的選擇,這是囚肜的幸福。
此情此景,作為一個男人,璋琨隻有避開,就連默默注視也不複存在。
就在出身兩個不同狐族的這對情侶私奔的那天,璋琨便知道,自己也隻剩下不斷變強這一條路可走。
這種變強,沒有目的,隻有過程。
可如今璋琨的強大卻突然有了目的。
就在他被劍髓子之語驚醒,重新開辟出武者的道路後不久,他聽到了,囚肜的死訊。
璋琨的人生,突然間仿佛就連變強也沒有了意義。
璋琨的人生,突然間一直以來的不斷變強變強變強,終於有了一個意義。
殺害囚肜的凶手,叫做月鴆子,泉千流。
現在。
這名為泉千流的人,已被自己拚儘全力的霸拳轟在原地。
璋琨知道他絕無法有任何動作,不然的話,道勢潰散,那夾雜著磅礴妖氣的拳勁就會絞殺他的心脈,轟破他的十靈。
璋琨也清楚,自己此舉是趁人之危。
但他卻不羞愧。
如果他趁著泉千流與眾人死鬥之時悄聲欺身,然後瞬間爆發出自己全部的妖氣,那麼在泉千流那一怔之下,璋琨有十拿九穩的把握瞬間斃掉泉千流。
可他沒有這麼做。
他還是綻放出自己橫霸的妖氣,籠罩在戰場當中的所有人身上,讓這月鴆子全然知道他璋琨的到來,然後再雙拳轟到他的身上。
璋琨當然不會等到泉千流被眾人打傷的身軀全部愈合再來殺他,他不是來找月鴆子比武的,他是來為自己所愛的女人報仇的。但他就是不願用偷襲的手段。
那天殺掉囚肜的時候,雖然泉千流本人不知道有人發覺,可既然是樹林,總有些小妖小怪會目睹到其中一些。
璋琨去問了清楚。月鴆子殺害囚肜的時候,下手異常狠戾,但卻不是偷襲。
不是偷襲,不是虐殺。
於是璋琨也便不用偷襲的方式。
為囚肜報仇必須要做到。
不論如何,不論因果,那是他愛的女人。
可男人就算遇到非做不可的事情,也一定有他做這件事的方法。
這並不是驕傲。
這是尊嚴。
璋琨的拳勢籠罩在泉千流的整個軀身。
他看到了答案。
在他問出囚肜的名字之後,重傷的泉千流,臉上竟露出了一個璋琨意想不到的表情。
這表情是在心神恍惚之際的自然流露,是泉千流死也不會承認的一絲真情實感。
那表情,是愧疚。
當時的形勢,就算泉千流不動手殺掉囚肜,囚肜也會被由陰魂而“痊愈”的藏落殺死。
可泉千流還是覺得愧疚。
那是他剝奪生命之時,極度壓抑卻無法泯滅的最後一絲人性。
雖然,即便,他所剝奪的生命也殘害了無數的生靈。
璋琨當然不管這些。
璋琨此來,就算為了殺個人。
殺人之後怎麼辦,殺不了怎麼辦,如此的一切他完完全全都沒有想過。
他隻知道泉千流一定要死。
他站著運氣,泉千流也站著維持他自己的殘軀,一時間兩個人都沒有動。
璋琨就這樣明目張膽,絲毫不動地鑄造他剛猛無鑄的拳。
突然間璋琨一聲爆喝,他的拳成了。
泉千流沒有時間思考,他隻感到一道夾雜霹靂之勁的火拳突然抵達自己的胸口。
原來,我今天要死在這裡,泉千流想。
眼前的人報仇了,恭喜他。
可自己的仇恨呢?
可,婉呢?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刹那,泉千流卻,突然想到一句話。
那具體是什麼樣的言語,不論是以什麼樣的語氣,泉千流都不需要記得。
泉千流隻是突然想起了這句話的精髓:
“不論如何,活下去。”
劍髓子的這句話意思隻在於:
不論你是怎麼樣被自己的自尊壓迫,不論你是如何厭惡敵人的臉孔,不論你使用敵人所給予的武器會給你帶來多麼大的屈辱感。
活下去吧,不論如何。
因為隻有活人才能夠複仇。
就在璋琨的猛拳抵達泉千流心窩的瞬間,一道剛猛甚於九天罡雷的神威雷霆,打由泉千流的胸口突然爆出,直轟向狼妖璋琨。
和他所在的整個世界。
尋常過招,雷霆已是避無可避,何況如此突變。
璋琨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便被這巨雷湮沒,不知是由奔雷推至目所不及的遠方,還是根本在雷霆中灰飛煙滅。
眾所周知,雷咒是火將雷引點燃所產生,雷引便是雷的根基。
雷引隻存在於雲端,這是道之則,是術的基理。
但卻有個人不這麼認為。
慶天零汲取了一部分重如實質的道勢,這道勢源自他的心脈,他將這道勢護住手掌,這道勢便作為“柄”;而後,他以無可名狀之法摘落雷引,將其化為“刃”,穩穩嵌在自己道勢之上。
於是這一切被鑄為“劍”。
雷引遇火則為鳴雷,這劍所至之處,遇焰則為雷霆。
泉千流用儘全力護住心脈,那姿勢,那道勢,凝聚在“定”的中心。一旦軀體製動,則心損神傷,神識俱毀,萬劫不複。
泉千流逢危化吉的能力就隻有劍。
但他依劍髓子之言,摒棄斬我,又因“定”之訣無法挪動身軀,揮不出鋼刃,隻會被璋琨的火拳轟至殘渣。
可就在此最後生死之關頭,泉千流終依劍髓子叮囑,為了存活,動用了他體內最後的一柄劍。
心為柄,雷引為刃,泉千流體內這從不曾用過的、不共戴天之仇敵慶天零所賜予之劍,名喚,雷填。
道勢雷引,本非實質,故揮此劍不許任何動作,不會破敗“定”之身姿。
雷填之刃猛擊焰拳,霎時化作奔雷。
歸根究底而講,那遠在天邊的慶天零,再一次帶給這凡世,無限雷鳴。
雷霆之勢,發時欺淩天地,收時悄無聲息。奔雷過後,萬籟俱靜。
泉千流的心臟也就快跳不出聲音。
夠了。
足夠足夠了。
月鴆子•泉千流,此時此刻,他拋棄了所有執念尊嚴,舍掉一切可舍與不舍,將自己心中所有的道全然演畢。
他再也不能動一根指,再也放不出一個術。
再也沒有保留任何哪怕一絲一毫的劍意。
他還活著,但此時此刻,隻要再有一隻小雀啄一下他身上任何一道傷口,泉千流馬上就是個死人。
睡吧。
不論如何,睡吧。
泉千流終於覺得勞累,他甚至覺得,自己就這樣真的死掉,說不定也竟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