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天師(1 / 2)

道天噬 5520 字 11個月前

所有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即使在這無限量物質構成的世界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它們也都存在著,就在知曉或鑒證它們“發生過”的人們,他們的記憶當中。

因為它們“發生過”。

筆走龍蛇的典籍當中,口耳相傳的故事裡麵,即便這些“發生過”並不是十成十的準確無誤,卻也都用各種手段勾勒了真相的輪廓。不論竭力揭露,不論竭力掩蓋。

這些真相名叫“曆史”。

萬物都有它的曆史,而有靈智的生命所了解的曆史永遠最詳儘,最龐大,源遠流長,钜細靡遺。

因為他們懂得記錄曆史。

因為他們認為,自己記錄的曆史準確已極。雖然不至自大到認為其精準無誤,但古往今來那些數量龐大的、嘔心瀝血的、一生專職收錄曆史的族人,使這些生命認為,自己掌握的曆史絕大部分就是曆史的真相本身。

他們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但這是錯的。

曆史永遠在被隨意修改。凡人認知裡不用贅言解釋就堅定不移信以為真的曆史,早就被篡改過無數次。

而真正發生的曆史導向,也不是由他們這些自認為高等的生命來譜寫,不論生來就有靈智的龍族,隨年齡增長靈智不斷健全的人族,又或從本沒有思維的動物或事物當中、曆儘千辛萬苦終獲靈智的妖族。

他們不是曆史的譜寫者,而不過是被強製表演曆史的藝人。

他們隻不過是演出曆史的人。

曆史一直由極少數人掌控。

極少數得隻有,十幾個人。

就在封神戰之後,曆史的流向,全部落在了這十幾人手中。

而那些靈智生命中,總有些天縱奇才、聰慧已極的人,或努力,或巧合,最終發現了這些異端,這虛假的曆史陰影裡真正的“真實”。

彆問我他們去了哪裡,彆問我誰讓他們去了那裡。

這世上總有些墳墓,在你的思想無法觸及的隱蔽角落,深埋萬世,悄無聲息。

譬如北海眼。

譬如蓬萊島。

譬如,某個人的軀殼裡。

東漢。

西蜀。

天目山。

這山的名字起得雖然洞察天地,但實際上卻是一座荒山。

不過這荒山之上也並不是全無人煙。

這荒涼而廣袤的山林當中,隻有一戶人。

這戶人家家徒四壁,窮困潦倒,而屋子裡隻有一個女人。

她的丈夫,這個家的男主人,已經死去三年了。

這個家如此貧窮,在男主人再世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隻是那天男人每天捕獵打柴,女人辛勤耕種著小小的菜園,經濟條件雖然理所應當的窮苦,但日子卻自給自足有滋有味。

可是男主人卻突然病倒了,三年前的一天後,他再也沒能起來。

三年了,女主人一直居住在這個曾經載滿愛意的家。隻這一個柔弱的女人,生活雖然可想而知的艱難,心裡雖然理所當然的淒苦,可她就是不想離開丈夫的墳墓,就是不想分彆這填滿了最痛苦和最幸福的家。

女人的家是這裡,就是這裡,決不會是任何其他的地方。

決不會是,自己那高高在上的父親,和百千個“母親”所居住的、從不曾是“家”的地方,長樂宮。

身世的話,她聽過了數以千計的“他不配”“他配不上你”,但其實真的又如何,她不過是從父親那裡繼承了、父親的祖祖輩輩幾世前傳承下來的“劉”姓。

彆看自己的愛人生前如此窮困,他可是同樣繼承了那祖先的榮耀“張”姓。

他七代前的先祖,便是那個初漢三傑之一的張良。

何謂名門,何謂血統,說什麼金枝玉葉,一切的一切,不過看近幾代的權勢,僅此而已。

如若劉秀沒有“中興”,那自己的這“劉”姓,究竟能值幾文錢呢?

現在說些什麼也晚了,也無用了,也無所謂了。

他已經走了,永遠不會回來。

不過,最近這將近三年裡,女人都被難以想象的巨大恐慌時刻折磨著。

丈夫死後的三年內,彆說是其他男人,任何活物都沒有出入過這就算荒山僻壤中也毫不起眼的小屋。

而自己也沒有出去過。

沒有出去過,從不曾邁出過屋子的小門一步。那門已經緊閉了三年。

她當然也不曾離開過丈夫的墳墓。

她丈夫的墳,就在這屋子裡麵。女人棲息的雙人床榻早已被她從正當中鋸開,隻留下一半,而鋸掉的那一半丈夫當年休息的地方,就是現在丈夫的墳墓。

這三年,女人不知為何,不用吃也不用喝,甚至連排泄也沒有過一次。有的就隻有輕微到風吹樹葉就能夠驚醒的脆弱睡眠,和睡醒後呆呆望著丈夫墳墓的空渺眼神。

但。

不到一年前,女人懷孕了。

起初她不明白。她當然不會明白,不明白那莫名其妙的晨吐,不明白自己對那兩年未曾嘗到過的酸味食物莫名其妙的渴求。

到後來,就是不明白自己逐漸隆起的小腹。

最後,身為女人的她,當然會明白到底發生著什麼。

也永遠無法明白到底為什麼,竟發生著如此恐怖的“什麼”。

那一天,這幾年了不吃不喝無法安眠的恐懼最終升華到極點。

而在那極點恐懼的荒謬之下,竟然,迸發出了那麼濃厚的甜蜜。

“是你嗎?”女人一手放在自己圓滾的小腹上,另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床邊的墳墓,就像曾經撫摸著,他的臉頰。

“是你嗎?”

男人生前,一直想和她有一個孩子。

女人終於不再害怕。

自己這幾年來渾渾噩噩寸步不離這間屋子,冥冥之中,仿佛終於有了一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