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天零在下山之前,並不知道無法救出雨。
原來這件事,竟是他在昆侖山上的,最後一個萬幸。
“你知道嗎?我的愛人的靈魂,被融合在昆侖山的根基裡,遭受慘無人道、永生永世的折磨;而拯救她的方法,隻有一個。”
慶天零的影像說著,微笑著。
他的雙眼中湧出了黑色的血淚:
“那便是,
殺了她。”
顏瞳若再也無法顧及曉夜的感受。
他雙眼直勾勾等著慶天零的影像。
心中,有一種東西,在無可抑製得脈動著。
“然後。”
這還不算完。
這還,不算完。
慶天零在恢複神智之後,發了瘋一樣在凡間找尋。
他想要找一件能拯救雨靈魂的方法。
哪怕這方法,要湮滅這整個凡間,所有的生靈。
他自己也知道,根本沒有這方法。
靈魂如此程度的損傷是不可逆轉的。
但。
就算再也無法讓雨的靈魂獲得自由。
慶天零至少要,至少至少要,讓愛人的靈魂,不再受到那非人的折磨。
雨,你等著,我這就來殺了你。
慶天零在某個沒有月色的夜晚喃喃自語。
蒼天沒有不忍地閉上眼睛。
蒼天沒有眼睛。
慶天零這個時候已經得知,有一件兵刃能夠摧毀昆侖山幾乎牢不可破的山門。
他所要做的,就是儘快找到這件兵器的殘餘。
他從水族曆代禁忌的上古法器“混天綾”的殘片之中,得知了哪吒神的過去,以及他悲愴而偉大的心。
哪吒神的身心都被昆侖山操縱,即便他無比強大,強大得在蘇妲己的毀滅當中得以生還。
李哪吒在成神之時曾發誓願:待到亂世平定,他便會帶著自己胸中的蓮花,徹底兵解在昆侖山。
如若不能如此,他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會助昆侖山與蓬萊一戰。
“二代仙人”理所當然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封神戰後,李哪吒果真在昆侖山兵解肉身,化為漫天遍地無數片蓮瓣。
可慶天零猜測,“二代仙人”並不會真的讓這些蓮瓣消散。
等到他們再無法扭轉這乾坤之時,他們會再次需要李哪吒的神力。
“仙人”和神之間的契約萬萬不可違背。
可這契約當中,隻有讓哪吒兵解,並沒有說要消散掉那些蓮。
所以那些蓮花,至少有一瓣仍然存在於世。
就存在於這凡間。
慶天零找啊,找啊,他尋找著一切與李哪吒相關的曆史,不斷推測、拚湊。
最終他得到了當時的凡人對於李哪吒的描述,以及他的畫像。
“接下來的,你猜得到吧。”慶天零的影像說著。
他當然無法看到顏瞳若現在的表情。
但他猜得到。
完完全全。
“李哪吒所愛的女人,由於他師父太乙真人的陰謀,而死在一個月夜。李哪吒焚毀了太乙,所以在封神戰開戰的時候,十二仙隻剩下十一人;可李哪吒最終也難逃被‘仙人’奴役的命運。
從今以後,每一個存在著月光的夜晚,李哪吒都會凝視著月亮,默默哭泣。顏瞳若啊,你是如此聰明的天才,你想到了什麼嗎?”
顏瞳若當然想到了。
顏瞳若根本就不願想到這些,但他,理所當然地想到了。
“我根本就不用去看李哪吒的畫像,但我還是看了,我必須去看。
顏瞳若,你知道嗎?那畫像上不是李哪吒的臉。
而是我兒子泉千流的臉。
泉千流,他就是那一瓣,李哪吒的蓮。”
慶天零繼續流著淚,流著一個人類所能達到的,最痛苦的淚。
是哪個道人不負責任地說的,說這冥冥之中,並沒有天意。
“我愛人的魂魄早就瘋掉了,能救她的唯一方法就是殺了她。
能殺了她的唯一方法,要用到,我兒子的生命。”
慶天零的影像突然消失了,顏瞳若和曉夜忽然感到天空上出現強烈的殺氣。
那殺氣分成兩股,強烈,卻虛無。
二人猛地抬頭,發現慶天零正和早先出現的陣遠同交戰。
在驚訝過後兩個人都明白了,這也是影像的一部分。
在那激鬥的影像中,陣遠同一味猛攻,而慶天零則用一把黑紅色的刀做出了無懈可擊的防禦。
那把刀叫做屍漿。
慶天零吞噬掉千百屍體中的腐血和脊髓,忍受著令人作嘔的汙穢和難以言喻的痛楚,把自己全身的血液煉成了這把刀。
顏瞳若在此時忽然覺得,慶天零煉這把刀,就隻是為了和陣遠同的這一戰。
如果說天地間還有什麼兵刃能夠防禦陣遠同猛鬼一樣的攻勢,那麼那一定就是這把刀。
可這場決鬥並不能算是決鬥,顏瞳若明白。
因為慶天零還有餘力,在某個角落念了一個咒,記錄下了這場激鬥的影像。
把它拿給他顏瞳若看。
在那影像裡,慶天零超乎想象的強,強大到匪夷所思,強大得陣遠同都無法招架。
但顏瞳若知道其實他並沒有這麼強。
如果慶天零的戰力已經達到這個地步,那麼他根本就不用耗費心神,煉化出一把隻能用來防禦的刀。
在那影像的最後,慶天零整個人懸浮在高空,一手指著天,一手指著影像裡的陣遠同。
慶天零口中喊出一段話:
“臣身處西岐,斷佩劍,碎鳴釵,夜夜念太平;此去經年,大周萬軍亡,臣劍斷,太平亦隨之空斷;而今至此九曲黃河陣,縱雙折臂,丞相安在,要我,楊戩何用!!”
原來,昆侖弟子熟知的一段陽空破的咒文,隻是當年楊戩大神的一段話。
楊戩乃唯一一個自願成神的道人,他的忠誠不為他的師尊存在,他一生隻為他的師叔儘忠。
而他的師叔便是大周朝的丞相。
楊戩追隨此人直至九曲黃河大陣的決戰,縱千般本領,仍是無法挽救身陷大陣之中的師叔。
楊戩於是將肉身化為神明,終身受“仙人”奴役。
他道出這段話之後,用血肉之軀捏碎了仙器三叉兩刃刀。
九曲黃河陣,終被豁開。
萬裡陽空,為之一破。
顏瞳若看著影像裡,慶天零所指的那團,仿佛烈日般的光輝。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陽空破。
然而,這雷霆萬鈞的咒並沒有轟下。
慶天零維持著他的姿勢,最原始的陽空破反而逐漸熄滅。
但陣遠同隻是呆呆地看著空中。
一動不動。
這景象維持了很久。
“是了!!!”顏瞳若忽然大呼道。
曉夜不解地看著他。
但此時此刻,顏瞳若並不打算對曉夜解釋。
他再不需對曉夜講解什麼。
曉夜看看顏瞳若,再看看那些影像,隨即恍然。
直到此時,曉夜終於成為獨當一麵的道人。
二人都看的清楚,慶天零對著全身心戒備著那巨大陽空破襲擊的陣遠同,悄悄念了一個咒。
原來,陣遠同隻是能量空前地強大,但卻缺乏生靈最根本的神誌。
他在全神貫注之時,反而無法防禦哪怕最簡單的心智攻擊。
陣遠同,本就是一代大巫的空殼。
慶天零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於是他借由那計陽空破的恐嚇,將之前的打鬥影像,全部複刻在陣遠同的心中。
慶天零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將渾身的道勢爆發到一個足以完全淩駕陣遠同能力的絕對高度,但也隻在那一瞬間。
為了得到匹敵陣遠同,甚至完全碾壓陣遠同的巨大戰力,慶天零幾乎脫力。
那陽空破就是他的極限。
但這就足夠了。
那打鬥的影像就在陣遠同的腦海裡不斷重複,重複,重複。
陣遠同無法發覺他一直在內心世界與一個虛假的敵人做出永無止境的戰鬥。
最後,陣遠同終於妥協。
他根本無法戰勝腦中那能量永不衰減的強敵。
“要怎麼樣,你才不殺我。”陣遠同木訥地問。
慶天零笑了。
他早就知道,陣遠同是一副能量強大的空殼,他活著的目的,就是活下去。
“你要在這個凡間,幫我完成很多事情。這些事情很繁瑣,每一件都很麻煩,但這些事情加起來,也不如打敗我困難。你意下如何?”
陣遠同不用選擇。
他的世界觀隻是對能否生存下去的單一選擇,在他二元化的思維裡,幫助慶天零,顯然比和慶天零決鬥更容易讓自己活下去。
“好的。”陣遠同說。
於是,陣遠同一直在暗地裡默默護衛著泉千流。
不論是慶天零把泉千流當做兒子看待之時,還是當成哪吒神的蓮瓣看待之後。
最後,慶天零告知了顏瞳若,為何他是自己計劃當中的“兩個關鍵”
昆侖山所傳的三個“天術”裡,命術不提,罡步和滯體巫如果領悟了,都沒有什麼超凡脫俗之處。
昆侖山封印了這三個術,隻因為它們與昆侖虛構的“五行”之說背離太多。十二仙擔心有心人發覺,他們刻意隱瞞和扭曲了一些術,於是便把這三個術的修習方式徹底斷絕,冠以虛無的“天術”之名。
滯體巫這個術十分複雜,總結起來可以說是互換表裡的術。
而這些互換表裡的每一種情況都與被施術者的情緒相連。
譬如極度的欣喜可以互換心神,無可挽回的悔恨能夠互換真心與謊言。
而如若想要完整地互換靈魂的虛與質,則被施術者必須要感到,被最信賴的人背叛。
慶天零想要完整地取出包含李哪吒蓮瓣的靈魂,就必須要借助這種“被所信賴的人背叛”的強烈情感。
起初慶天零覺得這不難辦到,可等到他身處凡間的時間變得足夠長,他明白了一件事,在這膚淺而現實的凡間,人們的情感會變得複雜而毫不純粹,沒有什麼人能夠真正地信賴另一個人。
想偽裝出“某個人背叛了另一個信賴著他的人”這種情形,對慶天零來說不在話下,這沒有難度。
難的是,讓那個被背叛者,曾如此地相信過某個人。
慶天零無法在人間找到“相信”。
這可不行。
這決不能。
慶天零為了他的路,犧牲了一切,他不允許他的計劃因這種情形而受到阻礙。
慶天零冥思苦想,最終他想到了一段幾乎被他遺忘的故事。
“顏瞳若,你一定不記得你和你師父的相遇吧?”慶天零的影像說,“我來告訴你這段被封印的記憶。”
就在被宗族追殺圍攻,逼迫到可憐角落的那個夜晚。
雲霆子傲然站立,已產生決一死戰之心。
他厭惡地看著身邊那怪異的桐族老人,和他懷裡的幼兒。
那幼兒眼神並不呆滯,但卻缺乏人性的情感。
他連這幼兒也一同厭惡。
“我今夜就要戰死。”雲霆子說道,字字鏗鏘,“你就護衛著你的幼主,在最後關頭,讓他死得安樂吧,老先生。”
雲霆子說罷就要衝出。
這時候,那小小的幼兒卻不知怎麼,從老人懷裡跳到了地上。
“大叔,仇恨可不好呢,憤怒也不好。”那小童不知所謂地說道。
雲霆子瞥了他一眼。
“自己的心情,不需要被外物引領,因為那是自己的心情,不是嗎?”小童繼續說道,“從你的眼睛裡,從爺爺的眼睛裡,都看不到你們對彼此的喜愛,可我覺得人不需要仇恨。”
雲霆子索性不許看他,他甚至覺得就連那桐族老人都不屑注視這個孩子。
“今天的星星這麼亮,每一顆都很大,在這樣的好景色底下,不痛痛快快地歡樂,那多麼浪費。倒不如我敬你們兩個一杯酒,讓你們好好地喝個痛快。”
雲霆子看著小童,嘲弄般一笑:“這裡又哪裡有杯子,哪裡有酒了?”
小童不慌不忙,把兩隻小小的手捧在一起,高高舉過頭頂認真說道:
“我可以用兩隻手代替杯子,夜色代替酒,敬你們這一捧星光。”
心情灰暗的雲霆子,突然怔住。
他猛回神盯著那小童的眼睛。
就在這一晚,在這雙眼睛裡,他看見了,足以破除一切迷茫的清澈。
“而後你便有了你的道號,酌星子。”慶天零的影像說道,“你有著一種獨一無二的氣質,顏瞳若,你能讓彆人毫無餘地的相信你,就連厭惡和憎恨你的人也一樣,隻要和你接觸得久了,所有人都會徹徹底底地對你產生信賴之心。
我原本打算,等到我找到那個李哪吒的蓮瓣化成的人,我便引導你去他的身邊。那之後,等到你們成為了朋友,我再假裝成你的樣子殺死他,這樣就滿足了滯體巫的條件。這便是我所說的,第一個關鍵。”
曉夜不自覺地,把手放在了顏瞳若的手心裡。
她的顏瞳若,她的星,確實是一個這樣的人。
僅僅是相處了那麼一段時間,自己就對他萌生了不可救藥的信賴。就連他在敖離毀滅掉她的身體的那一天,在他“見死不救”之時,曉夜的心底最深處也還是相信著他,等待著他。
曉夜等來了一團溫暖的光,一團千言鑠骨鎧化成的無私能量。
顏瞳若從未有辜負過這種信賴。
何止是信賴,就在這種莫名的信賴裡,自己對顏瞳若萌生出了如此的愛慕。
曉夜沒有看著顏瞳若,她隻是把手放在他的手心,希望得到一個回應。
顏瞳若將她摟在懷裡。
不過,顏瞳若此舉還有一個原因。
因為他知道慶天零接下來所要說的話,是多麼的,多麼的悲傷。
“那就是我原本的計劃。”慶天零的影像說道,“可等到我真正找到李哪吒的蓮花化成的人,我知道我根本不用把你引向他身邊,讓你們成為朋友。”
“你們,早就是朋友了。”
慶天零的故事,終於完結。
他看著前方,那個在他當時記錄這段影像的時候,所猜想的,顏瞳若應該身處的地方。
“而我說的第二個關鍵,就是你體內的鳳魂。我想要你的靈,但我不會傷害到你的性命,我想要你的一個靈,隻要一個就好,你能幫幫我嗎?”
顏瞳若的心情從未有如此的複雜過。
曉夜突然擔心地看著他。
曉夜太了解顏瞳若。
她知道,就算慶天零已經在顏瞳若的眼前殺害了泉千流,但在如此的一個故事麵前,顏瞳若無法拒絕。
“真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顏瞳若呼出一口氣。
慶天零的影像卻繼續說著:“昆侖山,隻不過是十二仙所留下的渣滓。他們自以為是的想要維持著自己謂之‘真理’的行事方法,他們永無止境地操縱曆史,想要每一個人都按照他們認為正確的方式活著,可那些隻不過是可悲的自大和自私。他們從來沒有把自己以外的生靈當做生命。你看看現在的昆侖山,那隻是個囚牢,隻是一個囚牢,你看得下去嗎?瞳若,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你看得下去嗎?”
“我知道你在凡間領悟了一個新的能力,你能知道重層陰女以外的任何生命所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剛剛說過的所有的話,你能體會到嗎,你知道那些都是真話,不是嗎?”
“不對!”曉夜突然吼道,“星!那天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們看到的慶天零本尊,他說他想要你和泉千流殺了他,那些不都是假的嗎?他最後拿走了泉千流的靈魂,他一定有辦法瞞過你!他……”
曉夜說著說著,那天慶天零的言語又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然後她明白了全部。
六陰玄女的神智同樣具備超凡脫俗的記憶力,她記得那天慶天零說過的每一個字:
我隻是為了,終結雨的生命
我們之間發生了些矛盾,最後她逃下了山,我追下了山。你和千流就隻會把我想成無以倫比的窮凶極惡,可我的妻子雨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們卻根本不知道
瞳若,你與生俱來就有一股特殊的能力。你有極其強烈的直覺,你能知道我到底是騙了你,還是沒有,你知道我這樣麵對麵對你說的這些,到底是真是假
我經過這麼長久的努力,殺戮,夜以繼日的修業,卻仍舊無法對雨造成傷害。隻因為,她是那種,你和泉千流今生都從未想過的人
請求你。求你和千流,聯手殺了我
我殺害了太多的生命,可我現在終於要控製不住自己,恨不得把雨片片撕裂,我現在已經知道她的行蹤,我馬上就能找到她,可我根本就不想為了複仇而再去殺害,去殺了這個我曾愛過的女人
殺了我!!!!十天後茅山腳下,殺我!殺我!!殺我!殺了我!!!!!
“我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終結雨的生命。”
的確是這樣,他在凡間掙紮三十年,隻為了終結雨那保守苦難的殘破靈魂,最後的生命
“雨下了山”
然後在山下就被殺害
“你和千流就隻會把我想成無以倫比的窮凶極惡,可我的妻子雨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你們卻根本不知道”
你們不知道,她是九陰屍女
“我經過這麼長久的努力,殺戮,夜以繼日的修業,卻仍舊無法對雨造成傷害”
昆侖山之囚牢太牢固,太牢固,當時的慶天零也仍然是無能為力
“請求你。求你和千流,聯手殺了我”
慶天零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十二仙一樣,為了一己私欲而殺害了太多太多的人。他知道他這樣做全部都是錯的,他所走的道即是魔道。他必須這樣做,每當他想起自己那靈魂仍在被撕裂著的悲慘妻子,他知道他一定要這樣做。可在他心靈當中,同時也一直期盼著死亡,期盼顏瞳若和泉千流聯手,結束他的罪孽。
“我現在已經知道她的行蹤,我馬上就能找到她,可我根本就不想為了複仇而再去殺害,去殺了這個我曾愛過的女人”
他知道了她的行蹤,也既是說他終於得到了被遣送下山之後再度回到昆侖山的方法。他不想為複仇殺害這個女人,是因為他根本就不是為了複仇,他是為了他,早已不再的愛。
“殺了我!!!!十天後茅山腳下,殺我!殺我!!殺我!殺了我!!!!!”
如果再不去殺死他的話,那麼他就一定會,用他自己的雙手,奪取他的愛子,泉千流的生命。
曉夜啞然。
慶天零沒有瞞過顏瞳若。
那是因為,他完全沒有必要瞞著顏瞳若。
他所說的一切,並沒有謊言。
“星……”曉夜擔心說道。
她忽然很怕,她怕顏瞳若再度落入慶天零的陰謀。
可不能否認,此時此刻,就連她自己也無法再度對慶天零產生任何懷疑。
“我沒有時間了。我吸食了太多陰魂和屍血,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了太久。顏瞳若,你能幫幫我嗎?”慶天零的影像問道,“就這一次就好,能幫幫我嗎?”
顏瞳若看著慶天零的影像。
他發現他喉嚨裡好像堵住了什麼,他突然不想說任何的話。
“如果你不能幫我的話,”慶天零的影像說道,突然雙膝彎曲,朝著顏瞳若的方向,輕輕跪下
“那麼你能,可憐可憐我嗎?”
慶天零說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我不能。”顏瞳若說道。他看著慶天零的影像,終於開始消散。
“我不能,因為這個女孩。”顏瞳若說,牽著曉夜的手走掉。
曉夜的心中,湧動著甜蜜,欣喜,以及如此滿意的悲傷。
這一天,顏瞳若帶著曉夜來到無限繁華的城鎮,他們去了很多好玩的地方,買了漂亮的衣服和首飾,吃了尋常百姓難以想象的奢華大餐,最後來到皇宮一般的浮誇客棧。
“我想和這個女孩子住在一起,住在同一個屋子,那屋子的模樣啊,”顏瞳若在幾乎不再親自管理客棧大掌櫃麵前,將一整張桌子鋪滿了金磚,“那屋子的模樣,大概就是這樣。”
兩個人一路上都被人用“這就是他們說的神仙吧”一樣的眼神注視,但他們不在乎,他們隻在乎彼此的眼神。
他們一直牽著對方的手。
顏瞳若和曉夜所來到的,當然不是一件鋪滿了金磚的房間。
但和那樣的地方也所差無幾。
兩個人微笑著關上門,沒有脫下衣服,沒有除去鞋子,就那樣躺在巨大的床上。
他們一直一直說著話,現在開心的,曾經傷心的,以及以後,兩個人一顆心的。
然後相擁而眠。
曉夜做了一個很甜很甜的夢。
夢做完了之後,曉夜醒來。
發現顏瞳若就站在床前。
“你已經過去了嗎?”曉夜甜甜地問道。
“我已經過去了。”顏瞳若的影像說。
他看過一遍,然後學會了。
天才就是天才。
曉夜笑眯眯地看著心愛男人的影像,然後走到窗前,推開窗子,眺望遠方的城牆。
這座城市最外圍,整圈的城牆,都圍繞在隻有道之目才能窺見的,淡淡金輝之中。
“縛地牢,”曉夜自語,“用不用這麼大,你當我無敵飛天神龍嗎。”
“對不起。”顏瞳若的影像說。
“最不喜歡聽你道歉。”曉夜抱怨,美麗的唇卻沒有惱怒的弧度。
“我最厲害的咒,除了火,還有縛地牢。”顏瞳若的影像說。
“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哦?”曉夜。
“慶天零是個十惡不赦的殺人魔,”顏瞳若的影像說道,“他自己也知道,被他殺害的每一個人都可以去殺了他,他不論被誰殺死,都不能有怨言;他所做的一切,對每個人來說都是罪孽,他錯了,他大錯特錯。”
“我知道。”曉夜笑嘻嘻的。
“他還殺了顏瞳若,我唯一的兄弟,所以我得去殺了他。”顏瞳若的影像。
“我知道。”曉夜。
“但那得在我幫他毀了昆侖山之前。”顏瞳若的影像,“他孤身一人,與整個世界為敵,為一個女人。
他還是當年我和千流心目中的那個人。
慶天零,他是個英雄。”
“我,知道。”曉夜說道。她扭過頭,含情脈脈地看著愛人的幻影。
“所以對不起。”顏瞳若的影像。
顏瞳若的影像不再言語,他隻是看著前方,剛才他猜想曉夜現在應該在的地方。
雖然曉夜不在那個地方,而是在窗前。
“猜錯了呢,大笨蛋。”曉夜走過來,走到顏瞳若的影像身邊。
她不會追隨他愛人的腳步。
雖然那腳步通向一個慶天零沒有說,所以她不知道,但顏瞳若卻一定知道的、充滿危機和陰謀的地方。
曉夜現在很強,但她不會去。
她知道,女孩子在這個時候,要很乖很乖。
至少她愛的那個笨蛋一定會這樣想。
“慶天零是個英雄,那你呢?”曉夜問,問著不會回答的幻象,那幻象裡仿佛殘存她愛人的溫度。
“你一直貫徹著你的仁義,不被仇恨扭曲,不被憤怒蒙蔽,你也是英雄。”
顏瞳若影像的最後一句話:“不論我自詡如何狂暴的自傲,有生之年,能遇卿如此深愛我的女孩,與你相愛,這是,何等的光榮。”
“惡心!肉麻死了!”曉夜大罵。
然後流下淚來。
她輕輕抱住愛人的幻象。
她所擁抱的並不虛無,她抱住了一團甜蜜的溫暖。
“我等你回來,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