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
昆侖山。
昆侖山。
昆侖山。
昆侖山。
昆侖山。
昆侖山。
比起什麼德峰微峰,什麼希夷無為,以上的這些漢字才更像這七座山峰的名字。
至少慶天零,一定這麼認為。
顏瞳若四顧周遭。
他確定這裡是昆侖山,但他並不能確認此處到底是哪一座峰,哪一處所在。
這裡有很多昆侖所特有的景色,有些熟悉,但又十分的陌生。
就好似把幾十年前所有熟悉的事物打亂又重新排列,並不複過去光景。
放眼望去,應該在此峰周圍的六座山峰可見二三,但那模樣和位置卻全然不是自己記憶裡的樣子。
“我們現在見到的是……幻象嗎?”顏瞳若問。
“我們如今所見全部都是真實,”慶天零答道,麵色蒼白,“你當年在山上所見的一切景觀,才是幻象。”
顏瞳若啞然。
慶天零開始緩慢踱步,卻看不出目的地的方位,但有一件事顏瞳若可以確定。
他清楚地感覺到,打從方才喚出第一口北極天櫃開始,慶天零的精神便急劇削弱;每召喚出一口棺,他的能量清楚地衰竭掉一分。
不,與其說是衰減掉了精神或能量,倒不如說是……枯萎掉了生命。
慶天零的生命力已經衰弱到,就連存在感都變得模糊。
他枯槁的麵色呈現出死相,動作身形愈發深刻行將就木的痕跡。
但最甚者並不是召喚那三口棺,而是那一擊驚天泣鬼的燒天大火。
在慶天零打出那個織之後,顏瞳若甚至一度認為他可能當場死亡。
“慶天零,”顏瞳若問道,“為何你如此虛弱?”
“阿桂。”慶天零說,“暫時,隻是暫時,我不需要你幫我做什麼,需要你的時刻還未到,但我從現在開始,將對你毫無隱瞞;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不論成敗。北極天櫃是我自創的術,每一口僅能容納一種類彆的能量,所以我才要分三口棺承裝;但每一口北極天櫃的容積都非常龐大,如果我有足夠時間去製造,三杆六魂幡都能裝在一口棺當中。我不會再讓你去猜為何這個術如此強大,我現在就來說給你聽。那些棺並非我事先安放在蓬萊島,我一直隨身攜帶。”
聽罷慶天零的這些話,顏瞳若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
慶天零語中暗示的事情,慶天零當前形容枯槁的狀態,讓他想到自己曾經做過的那件事。
慶天零接著說道:“北極天櫃,是由我的十靈鑄造,一個靈一口棺;它們能完全保護所承載的物事,與時空隔絕,但每再次打開一口北極天櫃,就要引爆我的一個靈。”
果然!
和顏瞳若所料想的一樣,因為他曾引爆過自己的靈,他很清楚這手段的因果。
事實就與慶天零所說的分毫不差。
他太多次分裂融合自己的十靈,以至靈魂深處不斷微崩開裂,細碎出裂片粉塵。慶天零用這些靈魂的碎屑做成了指環“困嶽枷”,而十靈本身則用同樣的手法熔造成北極天櫃。
顏瞳若引爆過十靈,他當然知道那種幾欲昏厥的巨大痛楚,可慶天零打開黑棺時候卻能如此程度的麵不改色,那隻有一種可能:這種程度的劇痛,他早已習以為常。
這近三十年來,慶天零的身心究竟受到過何種折磨,任何人都無法想象。
更甚的是,雖然在點燃第一個靈之前顏瞳若毫不知情,可是在引爆了靈之後他下意識感覺得到,就算他隻剩下幾個靈他也能夠存活。
這看似滑稽可笑的感覺,在泉千流死後卻得到了證實,那的的確確是真的。
顏瞳若僅剩的七個靈就在鳳火當中焚毀,然後重生,重新完整。
但慶天零不能。
慶天零出生時候擁有的是凡人的十靈,於是他死時也會如此。
他引爆他的靈所帶來的,除了一瞬之間強絕的力量之外,就隻有必然的死亡。
對了,一瞬間,強絕的力量。
“你最後得織,也爆掉了一個靈,對吧?”顏瞳若。
慶天零默認。
“這麼說你現在剩下的靈……隻有六個?”
慶天零,默認。
顏瞳若閉上眼睛。
不知何故,巨大的悲憤在他胸中衝撞,一度壓過所有的情感。
慶天零。
顏瞳若心想。
我一定會幫你摧毀昆侖山,就像我承諾過的那樣。
我說到做到。
慶天零和顏瞳若心裡都清楚,昆侖山此時看似平靜,但卻有無數暗流激烈奔騰,幾欲沸騰。
那是昆侖山真正的“統治者”,韓毒龍一流。
對他們來說,“外敵入侵”可是打從有昆侖之山以來,從未有過、最緊急的情況。
現在能夠自由活動的時間極其短暫,隻憑著自己的位置還未被對方發現,一切迫在眉睫。
顏瞳若空有一腔熱血,但他毫無任何計劃。
因為這是慶天零的戰爭。
慶天零示意顏瞳若退後,然後雙手相互緊扣,每隻手折斷兩根手指。
並非隻將指骨斷裂,而是把手指從掌上硬生生扯掉。
這疼痛對慶天零來說根本不在話下,但他的身體卻反射一般對這痛覺做出反應。
他雙臂垂下,兩隻手創口裡流出的黑色血液,凝結成刀。
然後,雙手放在胸前,交疊。
慶天零整個身軀都被刀氣籠罩,顏瞳若睜大眼睛。
這驚訝並不因為慶天零在他麵前,首次把屍漿一分為二,當做武器而非防具在使用。
他驚訝因為,他見過這個招式。
就仿佛,慶天零不知在何時何地,一直監視著他和泉千流的舉動,並學會他們最有潛力的招式,經過改造,化為己用。
慶天零身上的刀氣,卻沒有像泉千流的劍氣那樣直接噴湧而出,而是突然朝著遠方一座昆侖峰疾走。
顏瞳若不知他此舉為何,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他最該做的,就是不去打擾慶天零。
慶天零的刀氣愈走愈遠,最終變得無色無形,朝著極遠方的那一座峰彙聚。
慶天零在往非自己所在的那一座昆侖峰輸送無形無痕的巨大的能量
山峰和山峰之間的距離何其遙遠,就算是無實質的刀氣飛湧而去也花上了不少功夫。
在如此緊要之時慶天零仍作出此舉,那麼隻會因為非此不可。
直到慶天零停止輸送刀氣好久,那之前送出的能量才全部彙聚完畢。
泉千流的一切動作,顏瞳若仿佛全都熟悉,不論見過的,沒見過的。這應該便是所謂“雙生子”。
而直到此時,慶天零才又作出那個顏瞳若熟悉的、泉千流所創出的動作。
慶天零握著雙刀的兩手分開,念道:
“大哀。”
刀氣並沒有從他身上奔湧。在那目光可及的遠處山峰,慶天零方才彙聚的無色刀氣突然綻放出悲愴的蒼黑,化為一柄巨刃衝向一旁。
黑色的刀意猛衝的方向,是另一座昆侖峰。
顏瞳若清楚地看到。
就算在如此的遠方,在一座山峰之上,看到另外兩座山峰之間疾走的刀氣,那刀氣也不因視線過遠而消磨掉它的雄偉。
如若在最近處觀看這黑色的鋒,其雄渾可想而知。
被擊中的山峰上發出一聲,金屬擊碎岩石的巨大轟鳴。
這便是慶天零所要達到的效果。
這情形,就好似刀氣凝聚的那座山上,某個人向另一座山峰打出一刀淒厲如此的刀意。
完全和慶天零二人所在的這座山無關。
現在,所有的敵人都應該朝向那座“打出刀意”的山疾行。
慶天零在這座山上的時間終於足夠了。
顏瞳若領悟了這一點,慶天零卻突然倒下。
顏瞳若一驚,連忙跑到慶天零身邊。
慶天零的意識還在,他隻是因嚴重脫力而倒下。
臨時學來的劍招化為刀意用出,威力不可能驚人如此,更何況是不擅刀招的慶天零。
所以慶天零又引爆了自己的一個靈,當然如此。
慶天零的十靈還剩下五個。
“把我扶起來。”慶天零咬著牙說道。接連爆裂了十靈中的五個,他一直維持住的狀態終於全麵崩潰,渾身汗如雨下。
顏瞳若將他扶起。鳳的靈重生之後,顏瞳若再無法呼喚那些治愈的微風,但他仍然竭儘所能,大量的道勢磅礴而平緩,輸送到慶天零的軀體上。
就在此時,顏瞳若突然一怔。
糟糕!
他感覺到一股道勢,這道勢,這個人,竟然會在此時此刻出現。
“躲開!”顏瞳若大吼,擋在慶天零麵前,用一團大火燒開撲麵而來的淩厲氣勢。
果然剛才向對麵山峰凝聚刀氣,時間實在太久。
所以才竟然會讓你找到這裡。
龍虎道人。
近三十年未見,龍虎道人比之顏瞳若記憶當中又枯槁了許多。神色依舊木訥,道勢依舊淩厲得可怖。
龍虎道人的思維異常遲鈍,但感覺卻極其敏銳,他在慶天零彙聚刀氣時候隱約感覺到他真正的所在,於是隻身一人前往這裡。
果然慶天零讓我來此是為了應對這種情況。
顏瞳若心想,向前踏出一步。
龍虎道人完全不用任何道術,隻身猛撲過來,顏瞳若用燃著猛火的雙拳招架。
龍虎道人徒手肉爪抓在那火拳之上,也依舊是麵不改色的呆滯,顏瞳若卻感到雙手的骨都要被抓裂。
“瞳若,退下,現在你我二人聯手也敵不過他。”慶天零虛弱的聲音道。
“可……”顏瞳若不解。
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幫你應對突然發難的強敵,不是嗎?
他並不覺得慶天零以如此殘軀仍然能招架這頭凶獸,比澤衝子更加強大的龍虎道人。
隻見慶天零腳步虛浮地走上前,用僅剩三根手指的掌按住胸口,口中喃喃自語。
這之後他突然雙目暴瞪,本就虛弱不堪的臉上呈現痛苦的神色。
顏瞳若感覺到了,在目睹了五次靈爆之後他已經明白這種氣勢的含義。
慶天零正把一個靈具現化,由心臟浮現,而後從體內移動到喉嚨,最後把這個靈含在口中。
然後。
咬碎!!
逆八卦•咒音鎖。
正八卦的正常咒音鎖,能夠壓製一個人的思維,讓他無法說出某句想法。
逆八卦的咒音鎖則能把某一些話,深深烙印在一個人的思維當中。
慶天零咬碎了自己的靈,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血液並非一如既往的漆黑,而是鮮紅色,那是他自從生食屍髓以來一直禁錮在心臟周圍胸腔內的血。
這些血不在血管中停留,是慶天零作為活著的生命體存在的最後憑證。
正因為這些僅有鮮血的存在,渾身流淌著屍液的慶天零才沒有轉化成真正的生屍。
而現在,那些深藏胸腔裡禁錮著這些血液的咒,終於被巨大的痛楚震碎。
慶天零的指尖綻出青黑色,這黑色沿著手臂慢慢向上蔓延。
如果不是穿著道袍,在他胸口更加明顯的那團漆黑就會馬上被顏瞳若發覺。
慶天零的嘴唇變得青紫,他的□□正朝著腐屍轉化,但他依舊運著方才的逆行咒音鎖大喊道:
“龍虎道人!你忘記了嗎!你和西昆侖十二仙約定,幫他們打贏封神戰,他們就釋放你最後那幾個族人,好讓你們的巫脈不至滅絕,但十二仙做了什麼?他們利用你的強大殘殺其他反抗者,封神戰後又把你扭曲成人類的模樣,幾乎泯滅掉你的神智,你卻直到現在還為他們賣命!十二仙根本沒有履行諾言,你那幾個不成氣候的族人,早就在千年以前被他們殺害了!你記不起來嗎?什麼龍虎道人,你的巫族名叫夔龍,你的名字是——
龍須虎!!”
一口氣吼出這些話,慶天零又噴出一口血。這口血又已是那種粘稠的黑色。
龍虎道人整個人呆住,逆八卦的咒音鎖把慶天零全部的話,深深刻在他的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