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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料到是青蘅操縱著這群嬰靈,當日在陰陽河旁,是她怨氣凝成的燈靈讓老嫗驟然瘋癲,走火入魔般衝入黃泉城,也是她的功勞。
隻是我不明白,為何子夜師傅處處護著她,將她從人間荒郊野嶺中撿回,將她養在身邊。甚至用九千九百九十九盞燈的燈靈為她護身,讓任何人不得傷她一分。縱容她迷惑他人心神,引導嬰靈入城,傷她入骨。
“蓮兒,也就是青蘅,是我在人間時的女兒。”
在忘川旁,呼嘯著的黃泉水飛流直下,轟隆隆的聲響如同天地即將崩塌。
一個月前,薛泠在這裡縱身一跳,頂替江渝死在永生之中。
縱身前朝江渝一笑,“南意明日午時死,你快去。”
終是最後一句話也不給我,最後一眼也不看我,就這麼去了。
是替自己贖罪,還是替江渝贖罪,現在已說不清,隻留下我背著兩世沉沉的悲哀,苟活在陰間永無明亮的日夜中。
薛泠笑著囑咐江渝,墜落忘川,江渝笑著吻彆南意,終返輪回,子夜親手扼死青蘅,也是笑了一聲,用殘破的衣衫擦拭手中碧綠的血。
“我前世是苗疆的巫女,為了研究嬰靈之術不惜用女兒來試驗,終釀大錯,最後自刎而終。死後仍能感知女兒未死掙紮的靈魂,知道她終將找我尋仇,我在這兒就是為了等她來,在最後的時刻寵她唯一一回。”
將女兒浸入百毒釀製的苦酒中,沉迷術法的子夜斷送了自己的一生,斷送了親生女兒的一生,最後站在這忘川的花樹下。
“你是我最寵的徒兒,你乖巧伶俐不喜多言,平時安靜沉默如水,但是你對映湍的情意,莫再瞞騙自己。自欺欺人最可笑,自古智勇之人多困於所溺,若沉溺在自己的弱小裡,不免像我沉溺在術法之中一樣不得善終。”
說罷,子夜著一身襤褸衣衫,跳入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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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生、無死。
無恨、無怨、無嗔、無癡、無利、無名。
映湍被遊曆的僧侶帶走,說她驛馬運,如水中浮萍居無定所才能保命。水老爹雖嘴上稱此言荒謬,還是將女兒交給了那得道高僧。映湍被放在僧侶的車馬中,隨著搖曳的燈火和馬蹄的聲響遠去。
遠去,遠去。
我沒有回黃泉城,一切回歸最初,孤魂野鬼一般遊蕩在荒郊野嶺,風餐露宿。居於破廟之中,偶有行人路過,我便化作人形出來逗他們,半夜掛起陰風吹滅他們生起的篝火,輕輕飄飄身子從他們耳畔穿梭而過,讓他們肌膚生寒汗毛倒豎。
那些凡人禁不住嚇,一個個尿著褲子爭先恐後跑出了破廟,從此無人再敢踏進此地。
倒是有生靈與我作伴,一次回到薛泠的小園時,我見到了那個徒弟小鸝兒,小鳥兒修行略有小成,已長成亭亭玉立少女模樣,朝我嫣然笑著,卻沒有認出我來。“喂!女鬼,你叫什麼?”她急匆匆跑過來,穿著杏黃的衣衫,倒是像極了我前世年輕時候。
她與我回到破廟之中,兩人作伴也不無聊,我晚來無事,陪她夜遊小城,於山嵐間賞明月,聽她說她那個有絕世風華的師傅,每日起居如何如何,說話時喜歡如何如何,一切小動作的意思是如何如何。
做鬼有什麼不好呢?何苦鑽破腦袋再世為人,我與南山惡鬼交好,討來一副明目,又在山泉旁梳齊亂發,洗淨眉目,穿上素白衣裳,長長裙裾掩去那雙未曾落地的雙足。
飄飄渺渺的歌聲從山穀間傳來,是日暮時歸家的獵人。嫋嫋炊煙從山間升起,是獵人的妻子們正在灶間為即將歸來的夫君準備飯食。天邊的那抹古紅,是為了一輪明月升起而拉起的簾幕。
飛鳥過山林,遠行之人就要歸來。
沉默的古道,相思之人寸步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