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程予和沈晴收拾妥當，穆府派來接人的汽車也到了門口。程父知會了李媽媽和餘師兄一聲便領著她們出了門。

去穆府的路上，程父轉頭看著分彆坐在自己兩邊的程予和沈晴，她們倆今天都打扮得很美，一人著杏黃，一人著淺藍，發髻也梳得很得體，雖然氣質不同，但兩人的表情卻如出一轍的平靜淡漠，一個側頭看車窗外，一個低頭擺弄著手指，均無絲毫緊張期待之意表露出來。

“咳咳。”程父雖然弄不懂兩個女孩之間的心事，但他還是感覺要儘一儘打破這沉默的責任。程予回過頭，沈晴抬起眼，兩人隔著程父瘦削的臉對視上便又倉促的移開。

“今晚是享樂的好時光，大可以玩個儘興，你們少年人精神頭足，我這個老頭子不能時時照應到，阿予是姐姐，要多看顧著妹妹，莫讓外人衝撞了，聽到沒？”程父言辭諄諄，申明著長輩必要的約製。

“嗯，女兒明白。”程予淡聲應下，沈晴隨著她出聲不由得眼皮輕跳了一下。

徐管家守在穆府門口，遠遠地看到了載著程家人的車過來便興衝衝歡喜喜地迎下了階梯，一時門口剛來的客人不由得紛紛止步側目，好奇讓東道主這麼重視的人家究竟是何許人物。

等到車穩穩停住，徐管家躬身殷勤地打開車門問候，“程老爺能攜兩位小姐親至是將軍府的榮幸，將軍特意讓小人在門口等候三位。”

“有勞徐先生了。”程父頂著越來越多落在他們這裡的目光，不由得心裡一陣緊張，好像回到了當年第一次去陸家拜望嶽父的時候，他順勢握住徐管家的手，一邊與他客套著，一邊由他引著快步往府內走，其他的客人看到這是主人家重視的貴客，也都很有眼色的讓開路，由他們先進府門，方才竊竊私語著跟上。

“這家人什麼來路？”

“程家老爺你都不認識？富商大賈陸兆尹的女婿啊！”

“程老爺輕易不會客，這次帶著兩位小姐來將軍府，穆將軍又這麼重視，不會是要聯姻吧？”

“說不定呢……且看看吧。”

周圍人的議論聲漸起，他顧念跟在身後的兩個女孩，回頭叮囑，“阿予，牽著妹妹。”

程予和沈晴本來一前一後跟著他走，入耳的議論讓她們都感到有些不痛快，程父突然一說，她們反倒從自己的心境裡脫逃出來顧慮上對方了。程予轉身朝著沈晴伸手，“牽著我。”

沈晴心裡雖然仍然在意著昨天的事，但她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交過去讓她握住。兩手相觸那一刻，周圍討厭的目光和聲音好像都變得含糊了，變得不需要去那麼在意和憂慮了。

三人被徐管家引著來到一處寬闊廳堂，這裡裝飾華美，富麗堂皇，舒緩的樂曲伴奏下，台上有一對對舞姿優美舞步默契的男女，台下錯落行走著精心打扮的高門女眷和風采俊逸的官紳子弟，他們從侍者手裡的盤子上拿起酒杯，三五成群，談笑風生。邊緣處陳設了一些休息的座位，桌子上擺著各□□人的蛋糕點心，隻是鮮少有人來到這裡是專心為了吃喝，因此少有人停留。

“兩位小姐可在此處樂一樂，過道那邊有為年長男客設置的茶室，清幽雅靜，可以下棋讀書，程老爺要是有意，可以移步過去歇歇。”徐管家轉身對他們說完這些便行禮告退了。

程父自然是感歎穆將軍體貼入微，他對程予說，“為父就不湊你們的熱鬨了，若是有事可來那邊尋我，你們且自去樂吧。”

程予牽著沈晴答應了一聲，看著程父去了茶室，她們才緩步走進了舞廳。

她們的到來吸引了大多數人的注目，很多浪跡風流場的浪子更是眼睛都發了亮，一直留意在她們身上。程予雖然也是富家小姐，程父也接管一些店鋪商號，但他畢竟性格疏漫，不喜歡雜事瑣碎，生意也是托雇了幾個信得過的人管著，自己專心教授徒弟習武，因此程家平時和城裡的大戶來往並不多，程予從小在家中和師兄們一道學習廝混，養的英氣勃勃，更是沒有結交閨中小友的機會，幸好後來程父半道領回來一個閨秀教養正統的沈晴，更兼她母親陸小姐遺傳下來的底子好，如今才能端得住。

她們一路走到了休息區，程予便鬆開了沈晴，兩人坐下，各自選了盤蛋糕，默默無聲地品嘗，姿態端的是生人勿近。

在場的小姐們本來也不是為了交朋友來的，何況她們倆還屬於貌美奪風頭的一類。小姐們一邊不著痕跡地將落在她們身上的目光移到男客們的臉上觀察，一邊繼續和要好些的朋友說笑起來。

有一個中分頭的男子看了半天，耐不住便要鼓起勇氣上前搭訕，被身邊有見識的同伴拉住，“你莫要衝動，沒看見她們是徐管家親自送過來的人？這可不是我們能輕易招惹的。”那男子回過神來，眼裡滿是遺憾，但也隻能不甘地歎了口氣，“好吧，咱們喝酒。”

於是她們這裡便沒人靠近，女眷們遠遠觀望著，投過來或不屑或嫉羨的眼神。

沈晴望了一眼專心吃蛋糕的程予，她用小銀勺劃下一層奶油，出聲道，“穆將軍來之前，我們這應該是最清靜的。”

“這也沒什麼不好，我一向便不喜歡喧鬨的場合。”程予並不抬眼，回應的語氣也淡淡的。

沈晴瞧她如此沉得住氣，也就不再多說了，本來她心裡也是願意這裡隻有她們兩個人的。

兩人埋頭吃了一會，廳中換了兩首曲子，台上有的人下來，有的人攜手上去，倒是往來有序，忽然嗡嗡的人聲靜了一下，又熱鬨起來，人們不由自主地往門口探望。

“是柳夢蝶來了麼？”男子們壓抑著喉頭的喜悅。

“哼，不過一個歌星，也值得如此？”遭了冷落的女子們憤憤不平。

程予抬起眼看去，一個身著黑色旗袍，勾以金線綴花的美豔女子款步而來，她烏黑的發髻上斜插著幾支珠花簪子，耳墜是上好的翡翠點碧，胸前的珍珠項鏈粒粒圓滿，更彆提腕上的鐲子，指上的戒指如何的珍稀，她的手臂微攏著一條雪白的狐皮披肩，襯得美人眼波秋水，身姿俏麗。

這女子一出現便被團團圍住，衣著體麵的男子們你一言我一語的爭相與她說笑。

“柳小姐，想見你一麵可真不容易呢！不知多少日我在華榮的台子底下為你望穿了眼，你也一點都不知道。”

“我約你吃飯的帖子不知遞了多少，你怎麼不肯賞臉看看呢？真是狠心呐。”

“柳小姐得了穆將軍青眼，便看不上我們這些俗人了嗎？”

那女子勾唇一笑，活色生香，“公子們彆見怪，小女子蒲柳之姿，怎麼敢眼高於頂，如今這點風頭，全都是依仗了各位喜愛。”她嗓音柔美，一眾人聞聲不由得已是酥了半邊身子，有些急色之人借了酒意，又瞧著她嬌媚之態早忘了分寸，湊近了幾步便想上手攀扯，“夢蝶過來，我有好多體己話要與你細說……”

柳夢蝶變了臉色，往後一退，她身後走出一個衣著樸素，臉色陰沉的女孩擋在她身前，阻住那浪蕩男子的逼近輕薄，寒聲道，“請公子自重。”

那男子被擋，頓覺掃興，惡聲斥道，“你區區一個下人也敢讓我自重？”

柳夢蝶看著女孩遮擋自己的背影，眼神柔和，她伸手拍了拍何雲，等對方側開些身子，她麵向那男子出聲勸解道，“吳公子莫要見怪，夢蝶今日是應穆將軍之邀而來，眼前公子們均是一片好心熱意錯愛夢蝶，夢蝶心中感激不已，今日對公子的盛情難接，改日公子單獨約請小女子，小女子自當欣然赴約。”

那吳姓男子聽到“穆將軍”三字已經頭腦清醒了一半，更兼美人如此好言軟語相勸，那男子哪還有負氣之理，轉而喜笑顏開，為柳夢蝶讓開路讓她能走動，何雲隨在她身後，眼風掃過周圍那些公子哥癡迷的臉，心裡厭煩，神情像一隻護食的貓。

不知是不是錯覺，程予覺得柳夢蝶往她們這個方向望了幾眼，不由得愣愣地想，她們有什麼出奇之處，能讓一個當紅明星多看的。

沈晴將程予的失神儘收眼底，她不快地用小勺輕敲碟子邊沿，清脆的碰擊聲讓程予回神看向她，可沈晴卻錯開與她對視，垂眼若無其事的繼續吃蛋糕，程予一頭霧水，往她那裡瞧了又瞧。

“將軍到。”徐管家的聲音響起，眾人循聲望去。

今日的將軍格外倜儻，剪裁得體的西裝裹著他挺拔的身體，英俊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銀絲眼鏡，深邃的眼睛隔離在薄薄的鏡片後麵，雖然並沒有盯住誰，可就是讓人期待著又緊張著，他步態從容，氣場強大，以至於剛進門便輕易收獲了所有人的關注。

穆申卿抬了抬手，示意大家不必客氣，場內慢慢恢複了熱鬨，與穆申卿有點交情的世家公子們端著酒杯上前去與他寒暄，精心打扮的姑娘們此時更是無心閒談了，紛紛較著勁想呈現一個絕佳的姿態讓穆申卿留意到。

“姐姐。”沈晴已經待不住了，她往程予那傾些身子，“咱們去彆處吧。”

程予安撫地出聲，“沒事，既來之則安之，他若成心要尋我們，我們此時躲避也是沒有用的。”

柳夢蝶遠遠望著，與何雲說道，“估計穆將軍會來找我呢。”

“嗯。”何雲淡淡地答應一聲。

“跟你說話真是一如既往的沒趣。”柳夢蝶挑眉瞧著她，輕輕地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