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時天色有點兒晚。正門口車水馬龍，前院燈火通明，隱隱聽得鼓樂喧鬨，心想大哥他們居然還在忙。胡叔就趕著車繞後門，送我們進了內院，老媽媽扶著小丫頭提著燈籠從院裡迎出來：“三妞回來了？”

燈籠照著老媽媽蒼老的臉，強作的笑容，霜白的銀發和眼裡隱隱的心疼和擔憂。

我抱著老媽媽肩頭，埋進老媽媽的溫暖氣息中：“嬤嬤，我回來了。”

老媽媽拍拍我後背：“三妞乖，快屋裡歇歇。”

頂針和伶俐一左一右跟老媽媽嘰嘰喳喳：

”胡叔帶我們下館子了！豆角吃了三碗飯，伶俐吃兩碗，連小姐也吃了一碗！滿滿的一碗！”

“小姐給你買了好多點心水果，可軟可甜了，嬤嬤包你咬得動！”

“小姐給咱們每人置了一件衣料！”

“小姐買了好多首飾！”

老媽媽聽著，點著頭：“好，好……”看我神色平靜，老媽媽放鬆下來，眼裡生出歡喜。

我進了廂房暖閣。出人意外，二哥居然在，一臉疲憊，官服也沒換，散著領口，卷著袖子，帽子隨手撂著，歪在軟榻上，撥拉翻看奇珍齋送來的趙家那一盒首飾。

我有點僵，喚了聲：“二哥，吃飯了嗎？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府休息？”

二哥放下盒子，伸個懶腰：“大哥請客，誰耐煩跟那幫家夥敷衍，索性一氣灌了三大杯，說‘頭暈’，找個空子來後頭看看你，順便歇一歇，一會兒還得過去幫大哥跟他們打擂台。”

我看看他，果然臉上泛著潮紅，連眼皮都帶了些紅暈，桃花眼朦朧帶了些水汽，神色慵懶，俊美臉龐有種奇異的蠱惑，讓人想起話本子裡的狐仙和花精。

他打個哈欠，起來仔細端詳我：“今天逛得開心不開心？在外頭吃的飯？哪家館子？怎麼你還喝酒了？”

我不知怎麼，有點不想把今天的事告訴二哥，就勉強說：“怎麼，就許你們喝酒，不許我嘗嘗？”

二哥笑起來：“隻要你開心，有什麼不許的，彆讓大哥知道就行。”他湊過來聞了聞：“玫瑰燒，你還挺會挑啊。連豆角都不知道的去處，你們怎麼就嘗著了？”

我低頭看彆處：“吃喝玩樂花錢的事，看那家生意好，逛著逛著就進去了。這叫玫瑰燒嗎？怪不得這麼貴！”

二哥就大笑起來：“一壺酒算什麼，這些首飾才燒錢呢。”他翻著那盒首飾，笑道：“好妹子，看不出來啊，你可真大手筆，給你的銀子都花完了吧？掛了多少賬啊?\"

我躲閃著他的目光，把首飾盒子抱過來：“沒，沒花多少，剛花完。”

二哥拍了拍盒蓋：“好家夥，五千兩銀子，抵個大富戶的全副身家。你一天花完了還沒花多少？行吧，隻要你開心。哥哥有多少你儘管花，不夠哥哥再去掙。”又拉過首飾盒子：“你眼光還真挺不錯，這些怎麼也值個萬八千，你五千兩就拿下了，看樣子以後自己當家不會作冤大頭。”隨手拿起個戒指：“咦，這裡頭還有男子式樣的，我試試。”

我伸手去搶：“彆動！”

二哥手往後一讓，似乎不高興了，半真半假地嗔怪道：“怎麼，這就舍不得了？簪環手鐲這些哥哥不拿你的，這男戒你留著它乾什麼？”

我有點慌，硬著頭皮：“一套的，拆了給了你，你這上頭不經心，說不定哪天就丟了，隨手送人了。”

二哥冷冷道：“哥哥是手裡鬆，可是你給的東西，我哪件弄丟過？送過人？”一掀衣襟，“就你六歲那年打的絡子，哥這不還用著呢麼？”

我啞口無言，隻得轉過身去。

二哥見我不說話了，就軟了口氣，隨手把戒指又扔回盒子裡：“逗逗你，還真生氣了，哥好東西多得是，哪個會真要你的。”伸手來扳我肩膀。

我一甩他的手臂：“說話就說話，彆老動手動腳的！”

二哥臉騰地紅了，鼻子裡冷哼了一聲，撂開手，一掀袍角，翹著二郎腿在圈椅坐下，冷笑道：“大姑娘人大心大了，哥哥從小背著抱著十幾年，現在倒知道避嫌了。我....宮裡伺候娘娘都使得，你避我乾什麼？是見了外人，學會嫌棄哥哥了？”

我聽了外人這兩字，嚇得一跳，回頭見他臉發紅，胸前起伏，桃花眼灼灼，似是氣得不輕，也覺得自己過份。他們說他身有殘疾，二哥私底下好像很忌諱人碰觸，洗浴的時候連伺候的人都不讓進，外人手都不能碰他的，更彆說碰他的身體了。他的東西連家裡人都不讓隨便動，唯獨在我麵前他很隨便。大約是因為我們都在娘屋裡養過吧。他七八歲了還跑回來偎在娘身邊撒嬌，抱著我玩，據說小時候連尿布都幫著娘給我換過。

我心裡後悔，去銅盆裡倒水，擰了個手巾把，遞給他：“二哥，你擦擦臉。”

二哥撩著眼皮，瞧我一眼，不接。我把手巾往他臉上一按，上下呼嚕著咯咯笑起來：“貓臉驢臉，呼嚕呼嚕猴子臉。”

二哥被我按著呼嚕著揉搓著，也笑起來：“反了你了，看我不掐你個豆包子臉。”作勢來抓我，坐起來一半，又往後一仰：“算了，今天身上累，懶得跟你計較。”

我擔心起來，繞到他背後，給他按摩著肩頭：“二哥，今天公事難辦麼？”

二哥閉著眼，享受著我的伺候，嗯了一聲。

我給他按著肩膀，頭頸：“要不，咱們彆乾了，咱們回老家去吧。”

二哥半睜開眼，瞧著我怔怔地。

我咬咬牙：“你都說了，就今天我這盒首飾都值大富戶的全部身家了，咱們把這些賣了，回老家買宅子買地，咱們兄妹三個還不夠過一輩子麼？”

二哥一指門外：“他們呢？”

我說：“跟著唄，胡叔老媽媽他們咱們給他們養老送終。伶俐頂針他們分了地，自己開門戶過也行。幫咱們管田產也行。”

二哥手一劃拉屋裡：“那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