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三娘站上了板凳，手攏在嘴邊喊：“殺貪官，救燕州！”

李三也站了起來，雙手握拳，胸膛起伏，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

膏藥侯麵色微變，看著劉鐵口。

劉鐵口眉毛微皺，細長的眼睛眯起來，似乎在思索。

無名緊盯住台上的小個子，麵色變換不定。

豆角在我耳邊拖著哭腔：“沒，沒這事吧？沒聽少爺說過啊？”

我心亂如麻。

大哥來燕州發了不少財，克扣趙家糧餉，這些事似乎是真的。

剿匪抓了好多人，嚴刑拷打，殃及無辜，多半也是有的。

說他私通蒙古人，我不相信，但如果朝廷真打算和蒙古人媾和，把燕州割讓給蒙古人，我大哥身為燕州知府，首當其衝，去和蒙古人私下裡打些齷齪交道，也是有可能的。

這些人殺不殺得了我大哥，我不知道。他們若是知道了我們的身份，把我和豆角胡叔撕成碎片，那幾乎是一定的。

想到這裡我麵如死灰，心也如死灰，咬了咬牙，握緊了拳頭，努力克製自己彆抖得太厲害，在震耳欲聾的聲浪裡低聲對豆角說：“你帶著無名找地方藏起來，一會兒不管出了什麼事，都不許出來！”

豆角扯著我衣袖，哭了起來：“小姐，要死咱們一起死！”

我著急，推他一把，道：“總得有個收屍報信的吧？”

這時陳九走到台前正中央，抬手向下按了一下，運足丹田之氣，放聲喊道：“大夥聽我說——”

眾人就紛紛說：“九爺有話說。” “聽九爺的。” 漸漸收了聲。

陳九一腳踩住一個跪在台邊雙手反綁被蒙住腦袋的：“官逼民反，蒼天無道，我陳九就要替天行道！眼前這些張扒皮爪牙，大家上來，輪流剁他們一刀！祭奠完了李三爺，咱們就聚義起事，一鼓作氣打下穎陽，打破大牢，救出咱們燕州好漢，捉了張扒皮，殺了他報仇，分了穎陽的金銀財寶！”

就有人嗷嗷叫起來：“易城近，先拿下易城，打開府庫，分糧食，搶金銀！”

陳九就從善如流，左手叉腰，右手一揮：“好，咱們這就煞血為盟，拿這些狗腿子們的心肝祭奠了李三哥，然後咱們就去攻打易城！”回頭高聲喊道：“把張扒皮的大管家押上來！”

我肝膽俱裂，隻見兩個嘍囉半拖半拽，把一人拉上台去。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鬢發蒼白，眼睛被蒙著，手反綁在身後，嘴裡塞著東西，被拖拉得跌跌撞撞地，押在陳九身邊跪下，正是胡叔！

陳九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把短刀，往胡叔身上捅去。

我猛地站起來，大聲喊道：“住手！”

咻，半個酒碗從我腦袋上空飛了過去，流星趕月，隻取陳九。

李三一腳踹上了我們的桌子，放開喉嚨，自帶回響，大喝一聲：“住手！”

陳九趕緊揮刀格擋，當啷一聲打飛了破碗，短刀也震得險些脫手，他又驚又怒，喝道：“什麼人？”

校場的人循聲轉頭看過來，盯住李三和我竊竊私語：“什麼人？” “什麼人？”

李三把身上孝衣撕吧撕吧脫下來，披頭蓋臉扔在我腦袋上，然後扯下了臉上紗布。

有人驚聲叫起來：“李三爺！白馬李三！！李三爺顯靈啦！！！”

光天化日，大太陽照著，台上靈牌前香還沒滅，李三突然顯靈，頓時嚇暈了幾個，嚇癱了一打，嚇跑了一群。

陳九呆在台上，有些不知所措。

黑衣小個子目光一閃，盯了我們幾眼，跺了跺腳，往陳九的嘍囉們中擠去，撥拉著幾個目瞪口呆的小頭目，不知在訓斥些什麼。

鳳姑娘站起來，看了李三一眼，腿一軟又坐下了，伏在鳳老英雄肩頭淚流滿麵。

祁大麻子長出一口氣，如釋重負。

黑六晃一晃腦袋，又晃一晃腦袋，急吼吼跳下台子往這邊擠。

台下那三十幾個人都站了起來，性急的就我們這邊擠，性子慢的還在張望。

場子裡亂作一團，有往外跑的，有往裡湧的，有暈的，有喊的，有哭的，有笑的，有跪下磕頭喊三爺顯靈的，有連滾帶爬喊三爺詐屍的。

黑衣小個子竟然也擠了過來，上下左右仔細打量一下李三，又打量我們一番，忽然看見無名，目光一閃，低下頭擠回了人群。

李三也有點懵，隻得連聲喊：“老子是活人，老子沒死。”

我們這一桌各個是好漢，麵不改色，齊刷刷瞧著李三。

最大膽的居然是劉鐵口，也站起來爬上了桌子，伸手掐住李三一邊臉：“熱的，活的！” 回頭大聲吆喝起來：“李三爺是活人，有影子，活的！”

第二大膽的孫三娘哆嗦著爬上桌，掐住李三另外一邊臉，擰了一擰：“是活的，不是詐屍，死人的肉不這樣！”

三人站在桌上喊了一氣，李三被掐呲牙咧嘴，都快流口水了，大家才接受李三是活人這回事，烏央烏央湧過來，連哭帶笑的直喊：“李三爺！”

鳳老英雄站起來，招了招手，聲如洪鐘：“大侄子，你過來！”

李三應道：“是！”跳下桌子，分開眾人，上了校場中間的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