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可是要去救沈大人?”餘鬆著急,“聽小人一句勸,現在千萬不能去,現如今宮裡宮外都盯著您,您越是表現得在意沈大人,越是陷他於眾矢之的。”
“您今日要是為沈大人去了詔獄,太後和內閣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不善罷甘休,那他們要如何?”霍祁冷笑,“廢了朕?也不看看他們有這個本事沒有。”
餘鬆被他的話嚇得不敢說話,隻能倉惶跪地請罪。
霍祁推開餘鬆,大步流星走到殿外。
眼見院中的柏樹已經長出了新葉,微風拂過便隨風輕搖。遠處的疊翠山上,那早毀在了貞祐十年京郊大火中的萬寧寺,此刻正隱在山腰層層疊疊的綠柳間與霍祁遙遙對望。
霍祁一怔,後知後覺地想起問跟著跑出來的餘鬆。
“現今是何時?”
餘鬆沒有理解到他的意思,恭敬回道:“回陛下,已經是卯時末辰時初了。”
“我是問……”霍祁皺眉,不願表現地太過怪異,想了想向轉而問起,“太後把沈應關進詔獄,內閣那邊是什麼態度?”
“呃……想來是讚同的。”
餘鬆猶豫著地望了一眼早朝的宣政殿方向:“朱大人現在還帶人在宣政殿外跪著,請您處死沈大人呢。”
“朱大人?”
霍祁一時沒想起這位朱大人是他的哪位重臣,疑惑地重複了一遍後,腦海深處忽然湧現出一個精瘦乾練的小老頭。
“朱泰來?現在還是他當首輔的時候。”霍祁吃驚。
“正、正是。”
餘鬆不知他為何有此一問,還當他被沈應打壞了腦袋,擔憂道:“陛、陛下,您要不還是再召太醫來看看?”
“不必。”
霍祁向餘鬆擺手,冷靜地扯了扯嘴角。
話說早了,朱泰來當首輔的時候,太後和內閣還真有本事廢了他。
朱泰來是霍祁那位皇帝老爹留給他的首輔大臣,也是霍祁當太子時的東宮講師,霍祁從小到大沒少被他訓,當了皇帝見到他,也照樣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沈應罵他沒出息,霍祁卻自覺自己是尊師重道,最重要的是這位首輔大人手握重權,有百官擁護,廢立剛剛登基、沒有實權的霍祁跟玩似的。
再加上太後在旁虎視眈眈,霍祁不小心著點,彆說皇位,小命都難保。
所幸不知為何,在霍祁繼位兩年後,朱泰來便乞骸骨還鄉去了,那之後霍祁便隻用對付太後、國舅一脈,日子總算好過了幾分。
現在再想起剛剛登基那段如履薄冰的日子,霍祁尚覺得額上有汗。
不過想想也是有趣,現在太後和內閣在朝堂上鬥得跟烏眼雞似的,個個不把霍祁放在眼裡,沈應更是他們隨意用來拿捏霍祁的棋子。
誰又能想到最後贏的,會是他們兩個?
縱使他和沈應不睦,但終究比起太後和朱泰來等人,他和沈應還算是同盟。
便是隻說朝政,他也該救沈應,不然以後太後和國舅隻針對著霍祁,霍祁的日子該多不好過啊。
隻是這事說來容易做來難,何況還要沈應配合。霍祁少不得還是要去詔獄親自見沈應一麵,再確認一下眼前人可是當年人。
若不是……
霍祁笑起來,若不是又如何?他需要的隻是一個幫他牽製朝臣的沈應,就算在詔獄裡關著的沈應,不是他認識的那位又能如何?
霍祁半點也不在意。
他與沈應早已斷情,便隻剩君臣之誼,而那點君臣之誼也被沈應這些對朝政的寸步不讓逼退,他認識的沈應早已經不是當年那位光風霽月的探花郎。
權勢地位百姓,在他眼中樣樣都比霍祁這位前情郎現皇帝要重要得多。
霍祁又哪裡會對他有多餘的感情。
不過是有用的人罷了。
隻是有用所以不能舍棄,至於詔獄裡關著的沈應究竟是這現世中本就存在的人還是被他強行從地獄中召回的惡鬼,霍祁對此渾然不在意。
又能如何?左右都不會讓他親近,難道他還要去分這人對他的情意有多一分有少一分嗎?
霍祁一路帶著人緊趕慢趕,臨到沈應牢房,卻忽然心生怯意。
聽著牢房中隱隱傳來的說話聲,那恍若前世夢裡才聽過的嗓音,竟在今世重逢。
霍祁腳下一滑,直接坐到了牢房拐角的台階上。
他想起最後一次和沈應交談,他的首輔大人含著一雙淚眼,無助向他望來。
他說:‘霍祁,彆怨我。’
可笑,十四年來,他第一次叫霍祁的名字,是在臨彆之時。
卻還要霍祁彆怨他。
牢房拐角,霍祁咧嘴笑了起來。
最可笑的是,臨到跟前霍祁竟沒膽量進去。
他害怕沈應是現世的人,卻更畏懼沈應是前世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