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二十九道傷口都被清洗了上過藥,怕碰到,就趴著睡在銀穹天帝的神榻上。
“醒了。”帷簾後的聲音說。
藥碗在銀穹掌心像個孩子用的器皿,小小的,他坐在床邊,舀一勺藥喂方陵。
方陵也不矯情,乖乖張嘴喝了。
“肉身成聖,不易受傷,恢複的又快。但不是給你這樣糟蹋的。”銀穹斥責道。
“…那您就不該出爾反爾。”方陵說。
“孤視你如親子,可憐天下父母心。孤如何放心你將個孽障留在身邊。”
“臣也視塵兒如親生,天底下又有哪個做父親的能輕而易舉放棄自己的孩子?”方陵推開碗,許是身體還在痛的緣故,眼有些紅,“若不是您不肯殺相柳,他何至於走到這一步?”
“你總給他找理由。”天帝說:“是他心有偏執才被相柳選中。”
“我…”方陵扭頭咳嗽幾聲,自知理虧,便不肯看天帝了。
“不要耍小孩子脾氣,把藥喝了。身體重要。”
方陵自己捧過藥碗喝藥,天帝的身型很大,擋住了殿內的柔光。他抬手,輕輕摸向方陵小腹。
四瓣梅花樣的痕跡各個有拇指般大。
“顏色沒再變重了,您不必憂心。”方陵說。
天帝愛惜他,他自然能感受得到,便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不要恃寵而傲。
“還是小心為妙。”銀穹收回手,拍了拍方陵的頭頂。
靈丹妙藥很快令傷口不再流血,方陵合衣坐正身子:“您說相柳在陰界留有能動蕩三界的隱患,讓臣排查。可臣回去仔細想了想,這範圍太大了。一花一草一樹木,還是什麼法器寶物,或是惡鬼邪祟?”
天帝搖頭,“相柳最善於做的便是蠱惑人心。孤想…他用以保命的殺手鐧,很可能是一個迷惑眾生、動搖人的彌天大謊,從而讓三界惶恐、大亂。孤擔心是對你不利的東西,所以讓你親自去查。”
鹹海一戰和淨衡那一戰,相柳都發了瘋似的針對方陵,一定是有原因的。
“但你這身體……要麼還是留下養傷,讓李燦替你去。”
“不必。”方陵放下碗,“臣的身體臣心裡有數,養個三兩日便好了。這也是之前說好的,您雖然不遵守約定,要置塵兒於死地,越明卻不是出爾反爾之人。”
“你這孩子…沒大沒小。”銀穹卻並未生氣,還笑了,“孤有件事問你。”
他嚴肅時,方陵便也很規矩。
“您問。”
“同心結這法器除了使用者彼此願以命換命外,還有至關重要的一點…你那時年紀太小,孤不曾講給你聽。”
天帝稍頓,神力從他身上掃過,確定一手養大的孩子還是無垢童子身。
“就是彼此需有情意。”銀穹說:“男歡女愛,兒女情長。但同心結是死物,隻看彼此動沒動過情。哪怕是一瞬情動或疑似情動,都算情。”
方陵看著天帝,愣了很久,然後恍然大悟:“玄鄴。”
“誰?”
“玄鄴掌門。…”
天邊月不及眼前月,畫中人不及心上人。
方陵回想那一刻的悸動,隱約明白那是什麼,不過滋味尚淺,無關緊要罷了。
“魘裡的事,塵兒在魘中借了淨衡派玄鄴掌門的身份,要與座下小徒兒…便是臣,結為道侶。”
“這倒解釋得通。”銀穹不以為意,反倒安撫方陵:“三百年,他會想明白的。”
但願罷。
被毀了的靈寶塔已重建,改叫返衷塔,便是簡單粗暴的反省的意思。
黑蛟好容易從一個又一個混亂的夢中清醒過來,周圍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他動了動,隻聽見鎖鏈聲。
“師父…”
“師…呃。”
罰鞭所過之處沒有一寸好肉,被打斷了十幾根骨頭,最重處內臟都破裂。靈石吸收殆儘,才得以愈合。但剩下的皮肉之傷就得慢慢的養。
他痛的沒力氣說話,沒辦法維持人形,就一條躺在草席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腦子裡最後記得的是那雙雪白的鞋子沾了血。
師父來看自己了,師父他…果然還是舍不得的。
三百年…
三百年……
他要在沒有師父甚至沒有半個活物的山上,反思三百年。
“蛟龍,活下來了?”
那犯賤的相柳又來了。
玄塵趴在草墊子上,兩隻爪子略短,不能捂著耳朵,便閉眼裝死,
“蛟龍…”
“蛟龍…”
“蛟龍…”
玄塵也猜到自己無論如何都能聽見相柳心聲的原因與血脈有關,但他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理他了。
“你師父受傷了。”相柳說。
蛟龍一下睜開眼睛:“什麼?我師父怎麼了?傷哪了?嚴重麼?”
心間傳來蛇嘶嘶的吐信聲,男人在低笑:“還行罷。替你受了二十九鞭,昨日剛能下地,今日已經馬不停蹄地趕去陰界了。”
蛟龍半天沒有說話。
相柳說:“他疼你。”
“我師父疼我不用你說…你最好祈禱在我出去前銀穹就把你殺了,你還能落個全屍。”玄塵沉鬱地說:“你害我三百年見不到師父…害他受傷…我絕不會放過你。”
相柳毫不介意青年的威脅,自顧自說:“凡間三百年,天上三百日。吾三日能攢出這麼點力氣跟你說話,也就是說…你三年才能聽吾給你講一次流觴仙君的近況。嗯……還挺難熬的。”
“你什麼意思。”蛟龍在黑暗中睜開眼睛,豎瞳漸漸擴散成全黑色,盯著牆上模糊的九頭影,“我不會再信你說的屁話,不會再叫師父失望。”
“那你聽不聽流觴仙君的事。”
“……”玄塵說:“聽。”
“銀穹老兒派他去陰界找吾留下的隱患。他現在已經到北冥海了,帶了你師兄,在跟四尺玉喝酒。四尺玉在摸他小手,然後他倆進了船艙裡,借酒消愁,互相撕了衣裳,親的難舍難…”
“滾蛋!”
已經沒有半分靈力的石頭砸向影子。
相柳哈哈大笑:“奶娃娃醋性真大。”
“再胡說八道老子出去就撕了你九張嘴。”玄塵惡狠狠說。
“區區兩百歲,一口一個老子。等你出來指不定你師父都死了,你哭喪都來不及,哪還有空……”相柳聲音一頓,然後忽然急促了些:“小蛟你聽吾說。這三年。第一第二年先好好磨練你的神識,數雲數花數樹葉,第三年再開始入定。”
“入你媽的定!騙我走火入魔?”玄塵火了。他連心性都未全長成,怎麼能隨便入定。
“蛟龍啊…你是吾的後裔,吾怎麼會騙你呢?”
那聲音又遠去了。
“吾啊,是這世上最希望你能占有流觴仙君的人。”
占有流觴仙君…
短短幾個字。
是蛟龍這一生逃不開的執念,他又開始動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