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時光足以發生很多事情。
而事情發生之後,也會有諸多變數。
比如說林沈作為一個死人,他無法控製死後世人對自己的評價。
裴寂卻可以。
在他幾百年為愛瘋魔的表現下,兩人純純的師徒情誼在彆人口中逐漸走歪,變成了生離死彆的曠世戀情,在三界傳唱了整整千年。
不論誰都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人們隻要提到裴寂,對於他的印象就是:
“啊,是那個癡情的淩雲掌門吧。我聽說過他,他好可憐。”
單雲祐曾經也是這樣認為的。
他親眼見證過裴寂每夜抱著冰棺對裡頭的林沈喃喃自語,似哭似笑;也目睹過他為了複活林沈那一線生機低聲下氣,四處求人,結果鬨出來諸多笑話。
也嘗試過開導,可就連師尊和師祖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他失敗仿佛也理所當然。
畢竟,為情所困的病,醫修是治不好的。
原本以為掌門可能這輩子就要這樣一直瘋癲下去,反正裴寂間斷性的不清醒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為常。
直到兩百年前。
裴寂有一日從冥海偷偷帶回來一個遍體鱗傷的小鮫人,讓藥峰幫忙醫治。
而一直執著於師尊的裴寂突然這樣做的原因。
恐怕是因為那個小鮫人雖然沒有長開,但卻有著和冰棺當中那位洛澤尊者……幾乎是完全一樣的麵容。
“雲祐,你認識他?”
“我……”
回憶結束。
還不等單雲祐開口,眼前的弟子……不。
是那個偽裝了的鮫人作揖行禮後驟然開口:“單峰主沒有印象也正常,洛生不過是邵雪峰一個掃地打雜的罷了。”
洛生這話說的並無道理,單雲祐原本繃著的手逐漸垂落下來。
他問了和雲祐同樣的問題:“那你到這裡做什麼?”
弟子將剛才回答又重複了一遍。
“他身上有裴寂給的信物。”
林沈不鹹不淡地瞟了一眼洛生的位置,整個身體靠在了樹乾上,“剛才結界沒有攔住他。”
白衣尊者的想法很簡單:左右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如果單雲祐也無法辨認出眼前人身份的話,最好辦法是直接抓住關起來,等裴寂回來之後再下定論。
“尊者不必緊張。”
單雲祐看懂了他的意思趕忙開口道:“我記得掌門曾經是有過這樣的安排。隻是既然尊者不喜……”
“咚。”
林沈手裡的傳訊石突然滑到了地上。
細密的汗從額角滲出,他再也顧不得洛生,臉色蒼白道,“行,快先把本尊帶回去。”
他相信單雲祐為人。
林沈破解結界耗費了太多的精力,是體力不支導致的頭暈。
單雲祐前兩日好不容易替他壓製住體內四處亂竄的靈氣,全部都功虧一簣。
他感覺自己已經不能算是廢人的範疇了,而是一個脆弱的瓷娃娃,輕輕一碰就沒了的那種。
單雲祐難得板起來一張臉,“尊者再這樣下去不愛惜身體,就算是師祖回來了也無能為力!”
林沈看著他這副摸樣眨眨眼睛,“真像啊……”
一身青衣,總是對誰都體貼入微的藥峰醫修,教訓起人來也是溫溫柔柔的,說不出什麼狠話。
千年前大師兄就是這樣數落自己的。
恰逢洛生遞過來已經煎好的藥劑。
聽到他的話,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
林沈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小插曲,毫無顧慮地接過,“真不愧是大師兄的徒孫。就連生氣了都一模一樣。”
單雲祐鬆了一口氣,“雲祐怎敢與師祖相比。”
他示意洛生趕快離開,結果還是被林沈注意到剛才他低頭時,有一枚掩藏於劉海之下熒熒發光的黑色鱗片。
白衣仙尊頗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你是鮫人?”
洛生的眸子閃了閃,慌亂地拿手蓋住了自己的劉海,“是……是的。”
“洛澤尊者。”
單雲祐及時出聲,聲音卻有些冷。
他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擋住了洛生,示意他趕緊出去,儘可能避免二人接觸。
“鮫人早已不再為奴,地位與其它三族是平等,自然可以進門派求道。”
怪不得剛才除了濃烈的藥香之外,林沈還感覺自己聞到了屬於海風的氣息,這是鮫人身上的一種特質。
這就能說通了。
“你不要誤會。”
林沈輕輕舀了幾下調羹,“本尊從不屑於同那些以玩弄鮫族為樂的人為伍,隻是有些意外罷了,仙門會收納鮫人弟子的事情前所未聞。”
鮫人,又稱海妖。
生來貌美,乃天靈地寶,且生命力頑強。
除了在海洋中成群作戰有一定的攻擊力外,他們離開了水,就隻是寸步難行任人宰割的玩具。
於是在三族有意地捕獲和鎮壓下,整個鮫族都順理成章地變成了隻能被飼養的奴隸。
林沈看不慣這種行為,但單憑他一個人的力量,也無法改變萬年以來積留下的封建糟粕。
鮫人並不是人,他們和普通的獸類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是三界曾經都默認的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