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子占從前一直都不喜歡做夢。
因為夢裡他總是看見自己從血泉睜眼的那一幕,也是他記憶存續至今最開始的一幕。
到處都是血腥的臭味,以及喪失了所有理智的魔物。互相噬咬的著皮肉,拚儘全力地啃食“同伴”的血肉,像是沒有餓到極致的行屍走肉,隻剩下的啃食的本能。
無論是眼前的情景,還是竄入口鼻的味道,讓他非常得……反胃。
反胃?
五臟六腑都抽搐了起來,當時的莫子占理不清自己為何會有這樣反應,隻是本能地覺得,他和它們不一樣。
然而又無法對於自己為何身處期間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然而沒過多久,他就被告知,他與那群腐骨相同,都是帝鳩締造出來用於驅使的魔物。
這個認知以魔音攝心的方式,將這個印象刻印進他的骨髓裡。
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賦予他靈智的是“尊主”,帝鳩就是他們造主謀,對於他們而言是比神明更高的術法,他不需要思考,隻需要服從“尊主”一切的指令即可。
在血泉的日子總是渾噩的,許多畫麵都辨析不清,唯有這一點,他印象極深,深得他無法忘卻,直至理所應當地奉其為常識。
無法改變,也無需設法去改變。
其實帝鳩也並非沒有露出過馬腳。
比如他從來都是不信任殘生種的,他從來不會告訴包括莫子占在內的任何殘生種他在做些什麼,每一回帝鳩要做些什麼,都是直接遣送下來指令。
他們無需思考,僅要照做就行。
或許正是因為深知殘生種極有可能會產生叛逆,所以帝鳩有時甚至不會去下達任何的指令。
就像先前對待莫子占一樣,將人哄騙至一處,再毫不留情地加以摧毀、利用。
這或許僅是因為魔君本就冷血無情,但更多的,是因本就沒有留情的必要。
一切的一切,都讓莫子占不由懷疑起,這諸多仙門,以及這偌大的第一玄門,當真如此無能?會被帝鳩騙得團團轉,隨意地把這麼多被魔物完全奪舍的禍端留在門中?
再強橫的術士,也怕燈下黑。
帝鳩要當真有這種瞞天過海的神通,還犯得著像鼠輩到處流竄藏匿,隻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定是早就領著一眾為他所控的魔軍,進犯各處仙址。
後來又從一些古籍上看見,有魔族天生帶著妖血,墮為魔物後,其腐息就與龍鹽村的蛟龍息有類似的效用。長期浸染,可以抹消修士的記憶。
莫子占在堂學時曾聽一位師兄提及,說他認識的一位「崖青觀」的舊友,自從去了一趟「攬月宮」,就像愛上了那宮門似的,常年待在那處,鮮少回觀裡去。後來偶然碰見了,哪位舊友卻變了個人,不愛搭理人,哪怕搭理了也還是呆愣愣的。
從那時起,他就對「攬月宮」存了幾分芥蒂。
而錢琩的對他運用起魔音攝心,更是令他聯想起先前所見所聞,聯想起他自身。
但莫子占不敢去求證。
畢竟像這樣事,萬一開口求證,那就是以命相拚。
且不說帝鳩早就對他們下了血誓,不得以人語主動透露“殘生種”一事半句,否則就會與馮皋在伏魔窟時一樣,瞬間被魔毒所擒住咽喉,哪怕恰好有「千脈門」的神醫在側,也隻能落得個半死不活的下場。
而且……萬一他的猜測有錯,萬一他當真是那汙濁不堪的殘生種,那他又該如何應對眾人的質詢,又如何麵對許聽瀾。
他不敢賭,他想在許聽瀾身邊,偷得幾寸光陰。
能夠多幾寸也好。
那一段時間,他又有些喜歡做夢了。
一些關於許聽瀾的夢,他總是夢見師尊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而的誇讚他。
許聽瀾性子淡然,就算是誇獎,也總是乾巴巴的一句“好”“不錯”,但卻能讓他無比迷戀。
為了討得這簡單的一兩個字音,他可以忍受無數沉悶的書卷,可以去鑽研難懂的「術法方」。
有時候夢會再美一些。
他會絮絮叨叨地說著亂七八糟的事,與許聽瀾並肩而行。
不知為何,夢中的許聽瀾要比現實的更高大一些,甚至比他初到「十方神宗」時看見的還要高大,他需要把頭仰得老高,才能看許聽瀾的神色。
他們同行去了許多地方,看不同的人間山色。
這是莫子占奢望不來的。
師尊分明能稱得上是現下修界的第一,但卻依舊刻苦忙碌,並無那麼多閒心陪他到處出遊。
再後來……他失去了可以求證的人。
他的夢也跟著變了,變成了伏魔窟裡的那道血影。
那是最為令他懼怕的夢了。
現下還被混入了過往的諸多細碎回憶,被混入了來自他生母脖上潺潺血跡,以及那柄刺入林爺爺背腹的利劍。
「清心令」本就是個不太中用的小符令,不過片刻就被破了開來,揪扯著心肺的窒息感翻湧而至,與殘生種催發的悶痛同奏,撩撥著他心底那些暴戾的情緒。
怯懦最是烹人。
他一時感覺自己似乎也變成了一條魚。
並非十七那種漂亮又靈動的,沒有紅雲般的魚尾,有的僅是被岸上魚叉刺出的傷口所拖拽出來的紅綢,零散而又醜陋,玷汙了整片水域。
他也被這根魚叉帶上了乾涸的陸地,無法再度重回到那片滿載著他不同幻想的深海。
魔氣攜卷著他的靈力散溢了開來,被捆縛在他手上的“連理枝”所引,順著細長的紅線,淌過麵前的水潭,流散至對岸。
他身旁的十七見狀連忙張合了著嘴,想要咬斷那殷紅的繩索。
可惜初生的小魚牙口並不算好,根本無力去咬破那道本就被加了禁製的“連理枝”,隻能叼著那繩索的一頭,眼珠子直溜溜地盯著水潭對岸那道還在沉睡身影。
若是此時有人能認真看它的神情,就能發現,一條未開靈智的小魚眸中居然還能有幾分擔憂。
洛落饒有興味地盯著十七,也不去阻止它那無用之舉,自顧自地直起腰,退後半步,半垂著眼,轉而去看倒在水池邊上的人。
廢了好大功夫,甚至動用了回溯的術法才讓莫子占產生了一絲鬆懈,諸多思緒疊合起來,讓她麵前莫子占那副狼狽的情態變得格外賞心悅目:“可不可能,師弟心中不是早有定數了嗎?”
她淺笑道:“當真愚蠢呀。”
真是愚蠢……
莫子占被這一聲譏諷喚回了幾分神智,他想要重新穩定住自己的識海,可越是著急,越是難尋章法。
他隻能像以往一般,直接往自己身上下安定心魂的咒令,因為一時太過用力,指甲甚至刺破了的皮膚,血珠落入潭水中,恍若他方才的那一場遊魚幻夢。
而他的這一番動作洛落同樣沒有去阻止,因為……已經沒有必要了。
莫子占堵著一番鬱氣,正想一不做二不休把這捆著自己的東西直接毀去,動作卻又在刹那間頓住了。
不知自何處響起的一陣清脆的叮嚀聲落入他的耳中,原本朝思夜想著希望對方複生的人,在他的麵前,睜開了雙眸。
星玄仙尊身邊還散著一陣冰涼的水汽,靜謐得如同一座冰雕,全無生氣可言,哪怕睜開了眼,其間瞳色也毫無神采可言。
若真要論及期間異色,那便是莫子占居然能從這清俊的軀體中感受到陌生的妖氣。
幾乎同時,十七迅身擋在莫子占麵前,似乎是一心想護住自己身後的人免受侵害,但卻一下被莫子占給撈回了懷中,如何努力都無法掙脫,隻能徒勞地用自己的腦袋去頂前邊的水膜。
莫子占定定地看著眼前的身影,完全無法彆開目光。
他其實算不清自己多久沒見過許聽瀾了。
若說許久不見,他分明常常在夢中,甚至先前藏歲小築的幻影中見到那易碎的泡影;若說沒多久,他又確實覺得已經過了太久……每一個日夜都被拆分成了零碎的春秋,釀成一碗能燒人心肺的毒酒,讓他難耐。
不知自己如此日日“飲用”,到底是先一步毒發,還是自生出耐性來。
然而此時見著魂牽夢繞的人睜開了眼,一寸一律都與往常相似。
莫子占忽然意識到,他是絕無可能生出耐性來的,因為世上至毒的解藥,從來唯一。
可是他沒忘記洛落先前所說。
餘光落到水潭下,裡頭的人影都一如塑像,沒有半分動彈的痕跡,估摸是這陣法還沒發動完全。
“你看,我沒有騙你的。”洛落抿著笑,情態與回憶中那故作冷漠的林芳落頗為不同,“阿姐怎麼會騙你呢?”
她當初告訴莫子占「玉河崖」處有「妖言土」,那便真的有「妖言土」;她如今告訴“莫子占”,能讓星玄仙尊複生,那便當真可以。
隻是陣法還未能到最後。
“此陣以‘宙鈴’為陣眼,終是難能掌控,要引得魂魄同鳴,還要以性命為源……”
洛落話音輕飄,聽不出具體的情緒:“聽起來是挺複雜,但其實你隻需要把手放到連理枝上,將法陣驅動到底。”
「風雨坊」作為名滿修界的樂坊,以樂為兵,以曲鎮魂。其常設小樓,富有閒暇的雅士向來喜歡到那去。
但因思及師尊應當不喜歡這樣的地方,所以莫子占從前一直沒有涉足過,直到認識了把自己偽裝成「崖青觀」弟子的金多寶,他才知道原來師尊也出入過「風雨坊」,並且與其坊主有少許交情。
當然,這個“少許”是莫子占認定的,他並不認為師尊與除了他以外的人有太多的交情。
雖說對「風雨坊」不甚了解,但洛落口中的“宙鈴”他還是知曉的。那是坊中的一件掉上古至寶,乃是一對石鈴,合名為「宇宙」。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1]。
自歌謠流傳下來的說法,「宇鈴」一奏能上天入海,無所不往,若說不走正法飛升道,隻要有足夠抵擋神界威壓的修為,也可越過天幕,一路登通;至於「宙鈴」則傳得更為神妙,據說是能讓枯死者回溯過往之軀。
但具體是個什麼用法,以及是否當真,至今仍未有定論。
倒不是他們不能印證,隻是沒辦法去印證。
凡是上古至寶,都似女媧之腸[2],皆是古神遺軀所化,當時世間混沌,萬靈歸一,自然是要比今神強悍上許多的,期間靈法也並非今人所能輕鬆駕馭的,更彆提本就道統不一的妖魔。
像這樣一對用不了的寶物,本是被遺忘了許久,數年前「風雨坊」的大樂師被其首徒步弦聲所暗害。步弦聲殺人奪寶後不知所蹤,至今坊內弟子還在搜尋他的下落,想一刀殺了這個欺師滅祖的大惡人,為師長報仇雪恨。
許聽瀾雖早年與莫子占交代過金多寶的大致情況,但因他從未開口問及詳情,許聽瀾自然也就不會主動與他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