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起風時,她常聽見娘親輕輕地哼曲子:
「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禾役穟穟,麻麥幪幪,瓜瓞唪唪——」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
幼小的她在一旁跟著哼: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
她五音不全,獨這句調子簡單,朗朗上口,加上娘親反反複複地唱,十分洗腦,她便總隻會哼這一句。
娘親無疑是討厭男人的,卻從繈褓中開始,就把她包裝成了一個男娃娃。
娘親對此的解釋是:“以免有男人靠近,一樣變得不幸。”
這些彎彎繞繞的深奧道理,她小時候並不能聽懂,但隻要是娘親說的,總不會有錯,所以她一直以來都很認真賣力地,將自己扮演成一個男孩子。
她參考和模仿的主要對象是小德子,因為他看上去也是小孩子模樣,雖然聽說那會兒已經三十好幾了,但因為沒發育好,長勢比較遲鈍,看上去幾乎和她同齡。
雖然不大厚道,但這確實讓幼小的她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欣慰:自己並不是大家夥中唯一的小屁孩兒,至少看起來如此。
通過對小德子細致入微的觀察,她大體上摸清了,所謂的男孩子是怎麼一回事:
講話嗓子粗粗的,動不動就“嗬——吐!”啐一口痰;走道兒外八腿,還彈腳尖;下巴可以用來打招呼,也可以拿來看人;唇邊總有青灰色的胡茬冒出來,像除不儘的草;脾氣火爆嗓門大,就喜歡衝人嚷嚷……
這些都和娘親不一樣:
娘親脾氣頂頂好,從沒和人紅過臉;娘親臉上總是白白淨淨的,像塊嫩豆腐;娘親的下巴隻在笑的時候微微翹起來,其他時間並不亂動;娘親走路步子大,但很穩,腳尖衝著正前方,一絲不晃;娘親說話輕聲細語,跟她唱歌一樣好聽,嗓子很乾淨,從不隨地吐痰……
她要做個男孩子,就不能像娘親這樣,而應該朝小德子看齊。
於是她活靈活現模仿了好一陣子小德子,直到有一天,她“嗬——吐”的時候,不小心吐到了娘親的鞋麵上。
娘親臉色變了幾變,拉著她到無人處,語重心長:“囡囡啊,其實男孩子有很多樣子,並不都像小德子那樣。”
她想了想,問:“那有像娘親一樣的嗎?”
娘親愣了愣,點頭:“想來也不是沒有。”
“那我就做個像娘親一樣的男孩子。”
娘親拉著她的手,輕輕地捏,“等出去了,我們囡囡就做回女孩子。”
沒有彆人的時候,娘親總愛說:囡囡,等出去了……
“等出去了,一塊兒跑山。”
鳳麟洲沒有山,隻有矮矮的小土坡。而她從小到大,莫要說跑了,連跨大步子走路也幾乎不曾有過。
做犬奴的,全都戴著腳鐐子,看不見,摸不著,但隻要一跑,或者走道步子稍大些,絆個跟頭不說,腿還要被腳鐐子咬,輕則退層皮,重則掉塊肉。
而她的腳鐐子又與彆人不同,特彆凶,會噴火,有幾回不小心,燒得腿上不見好肉,落下了很厚很嚇人的疤。
“等出去了,帶你看鐵甲將軍滾糞球。”
鳳麟洲太乾淨了,一顆糞球也找不到。
“等出去了,夏天捉螢火蟲,秋天踩落葉,冬天堆雪人。”
鳳麟洲隻有春天。
“等出去了,娘親給你想個好聽的名字,不姓阮了,好不好?”
“那姓什麼?”
“就姓樓吧。”
“好!”
——“樓望春。”
她喜歡聽大家喊娘親的名字,很好聽。
——“阮燭。”
而當大家喊她時,她卻總覺得刺耳。
“哎,樓小禾怎麼樣?”
“好!”
這天之後,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而每當風起時,娘親依然輕輕地哼曲子:
「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
「九月築場圃,十月納禾稼——」
「禾役穟穟,麻麥幪幪,瓜瓞唪唪——」
歌聲乘著風,飄得很遠很遠,每一聲都像在喚她的名。
幼小的她在一旁跟著哼: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不要靠近男人,會變得不幸——」
每一聲都在回應娘親的呼喚,雖然沒一個字在調上就是了。
這是她們之間的秘密暗號,隻有風知道。
*
清清亮亮一聲,顫而長,音色鏗鏘,月琴似的響。
樓小禾愣住,目光落在男人的前襟上。
聲音是從彭侯懷中發出來的,聽著像是蟲子叫,不確定,得再聽聽,然而隻一聲,便再無動靜。
——“恭喜天君!”
錦衣公子起了個頭,旁邊一眾手下跟著齊聲賀喜,聲如驚雷,唬得樓小禾一激靈。
彭侯修長的指節撫過衣襟,她似乎感到對方深深看了自己一眼,鬢發被落下的大掌輕輕地揉亂,“膽子怎麼這樣小。”
樓小禾下意識偏了偏臉,指尖離開的瞬間,男人徑直起身,動作間帶起一股風,風裡傳來淡淡的香氣,像種木頭的氣味,很好聞。
她聽見頭頂的聲音道:“姓阮的,靈蛇索綁了。”
“……”
樓小禾下意識一咯噔,但很快意識到——
他說的是阮存信,不是自己。
從今天起,她再不姓阮了。
——“彭侯平生最厭惡狗雜種,你身上流著仙家的血,尤其還是阮家,叫他曉得了,有你好死的。此去你須得改換名姓,至於其他人,我已吩咐順子打點知會,自然配合你,你們當中,屬他伶俐精明,凡事聽他調遣,休要自作聰明。”
芙蕖的話猶在耳畔,樓小禾心下微動,目光逡巡,最終落在不遠處的一道身影上:順子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此刻殺意畢露,正緊緊盯住一個方向,眨也不眨。
她順著望過去,果不然,目光的落點不是彆人,正是被靈蛇索五花大綁的阮存信。
樓小禾無聲歎了口氣,歎到一半,忽有所感,偏頭看去,不偏不倚撞上一道視線——